| | | 等到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程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闹腾了起来。院子里挑起许多大红灯笼，门上窗上贴满了大红喜字，炮竹声接连不断，宾客络绎不绝齐来道贺。程家老爷太太一一接应。听说何大少爷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家道又殷实，大小姐跟着他断不会受委屈，真是一门好亲事啊，男才女貌，金玉姻缘。又听说大小姐和二小姐生得一个模样，两个都是花容月貌，何家少爷能娶到一个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如此这般，客座间满是溢美之词。
彼时丽雅正在闺房中梳妆，她嘱素环和素纤退下，只留妹妹帮她。灵彦小心翼翼地为姐姐描眉画目，唯恐有半点疏忽。镜中的丽雅眉目渐渐娇艳起来，发丝已经挽成髻子，灵彦取出黑锦缎盒子里的碧玉簪子为她插上，镜中便是完美的新娘了。唇是娇艳欲滴的红，发是夜色般的漆黑，腮如晚霞，齿如白玉，眉如远黛，一双丹凤眼更是光亮照人。灵彦望着镜中的姐姐和自己，一脸的兴奋。果然女子化起妆来便神采飞扬，姐姐现在比我漂亮百倍。丽雅用手扶扶发髻，满面含春，等你成亲的时候，说不定扮得比我更俊。灵彦倚在桌脚，认真地望着丽雅，犹疑地问她，姐姐素来反对封建婚姻，这次怎么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成亲？丽雅脸色一变，却不去看她的妹妹，只是自顾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慢条斯理地理理额前垂发，我早前就认识他了，有次我在铺里买衣裳，他就打门前经过，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非他不嫁了。灵彦释然一笑，那就好了，我听人说那何公子很好，姐姐与他一起定会幸福。
窗外响起唢呐声，迎亲的队伍来了。一会，程太太和仆妇们进来，程太太走到丽雅跟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须臾，泪水竟沿着脸颊一直往下淌。灵彦赶紧扯出手绢替母亲拭泪，安慰着，姐姐成亲是好事，城南离这里又不远，隔三差五姐姐便会回来看您和爹爹，娘用不着伤心。程太太接过手绢，自己拭干泪，强装出一丝笑容，叮嘱了几句。来迎亲的宾客已经等在屋外，于是众人簇拥着凤冠霞披的新娘往外走。
程家老爷太太扶着丽雅，一步步走向停在门口的大红喜轿。鞭炮声更大，宾客喧哗了起来，齐齐喝彩，场面沸腾至极。
丽雅终于是上了花轿了，她端坐轿中，眼前只是一片红，耳朵里是嘈杂的各种声音，鞭炮声，唢呐声，脚步声，谈话声，各种声音齐齐轰来，极为刺耳。丽雅一动不动。仿佛世界自此便终于尘埃落定了。
嫁妆很多，仆人们肩扛手提，排了一个长长的队伍，又有许多看热闹的人跟着，以致整条街几乎都是人。就这样浩浩荡荡，一路走到何家。
何家早已派人在外等候多时。
下一次的元宵夜就轮到她给讨喜的孩子发喜糖桂圆了，没法再去看花灯了。在被新郎背下轿子时，丽雅突然想到。
头七过后，自然要带新女婿回娘家一趟。
那天，丽雅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即把尚在睡梦中的丈夫唤醒，为他穿戴整齐。新婚之初自然恩爱百般，丽雅比在做姑娘时更加容光焕发。
我有一个双生妹妹，与我长的一个模样，你到时见了她可别吃惊，也别把她与我混淆了。丽雅在帮匀凯整理衣裳，脸上波澜不惊。倒是匀凯一副惊诧的表情，我先前怎都没听说过你有这样一个妹妹？
程家早已准备妥当等这一对新人到来了。新人刚下轿，老爷太太和二小姐就已经迎了上来，簇拥着丽雅嘘寒问暖。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这二十年承欢膝下朝夕相处的回忆还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怎能说泼就泼。老爷太太对丽雅比往日更不知要宠溺几倍，全身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对旁边的匀凯只是稍作表示，便叫下人带他进屋休息。倒是灵彦，一看到匀凯就愣住了，这不是元宵夜与自己一起猜灯谜的公子吗？怎么一下子成了自己的姐夫？匀凯看到灵彦也是一愣，心想果然如妻子所说，妻妹与她生得一个模样。匀凯对灵彦莞尔一下，笑容温和，不似那夜的羞赧。灵彦报以僵硬的一笑，把头转向丽雅，看她正一脸幸福地在和父母诉说婚后生活。
两姐妹自小一起长大，丽雅大胆泼辣，精明好强，而灵彦素来喜欢安静，只天天读书抚琴，所以两姐妹在一起时总是丽雅话多，父母似乎也更偏袒活泼的丽雅。从小到大，丽雅的衣裳首饰总是比灵彦多，虽说应该是大的让小的，但她们两个，倒总是小的让大的。灵彦极少开口向父母索要事物，而丽雅，只要是她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手。有一次，丽雅看上一件用珍珠织缀的华美披肩，父母觉得用不上不给买，丽雅便在屋里哭闹了一整天，最终总算是把披肩买来了，但没有用几天就永远尘封在箱底。那一年，丽雅才十二岁。
五个人进入屋中坐下闲聊，不过是叙叙生活琐碎，不觉地已到中午，太太便吩咐下人开饭。
素环与素纤在旁伺候。素环是丽雅的陪嫁丫头，今次也跟来程家。她与素纤素来交后，此次回来不免话多了些。太太见她们在旁嘀嘀咕咕，便问了一句，你们两丫头在嘀咕什么呢？素环吟吟，答道，素纤说她在元宵夜那晚见过新姑爷。丽雅脸色一变，放下筷子。是吗？怎会这样巧，恐怕是认错人了吧，那晚人那么多……素纤急急辩解，不会认错，二小姐一直在和新姑爷猜灯谜呢！我当时就在身边跟着，不会认错。丽雅脸色沉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素纤，素纤赶紧把未完的话收了回去，惊恐地扯了扯素环的衣角。
匀凯早已呆若木鸡。半晌，他盯住灵彦，声音颤颤。那晚，与我一起猜灯谜，一起吟诗作对的，是你吗？
灵彦一直低着头，脸色煞白。她抬眼望了一下丽雅，丽雅正尖利地盯着她，神情几乎是要吃人。
从小到大，姐姐看上的东西总是要得到手的，从小到大，我便是一直让着她的罢……
可是这一次，即使让了她，她便能幸福吗？
灵彦点了点头，脸倏地红了。
匀凯无力地垂下头。半晌，抬头直视着程家老爷太太，眼神已经不似初始的冲动绝望，似乎已经冷静了许多。程老爷，程太太，我要娶的，本是元宵那夜与我一起猜灯谜的小姐。虽然二位小姐生的一个模样，但却是两个人。这是我们何家的失误，请老爷太太和大小姐原谅。
大厅里悄然无声，场面冷至极点。
你想怎么样，要休了我另娶我妹妹不成？半晌，丽雅突然大叫起来，一双丹凤眼睁得很大，一会看匀凯，一会看灵彦，一会又转向父母求助。
我们家丽雅是你们何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过去的，怎能随你说休就休？就算我们家丽雅同意，我这当娘的也绝不允许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发生。程太太捏紧手绢，不安地碰着老爷的袖子。
爹，您说句公道话，您说这到底是谁的错？他家没有问清楚就把我娶了去，现在又说娶错人要反悔，可是……可是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呀，这样传出去，女儿的名声该多难听？我们程家岂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丽雅带着哭腔，又转向匀凯，你要是敢休我，我就死给你看。
老爷听得丽雅一说，细细思量着一个万全之策。此事是绝不能传出去的，程家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这种丑事要是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于是沉吟片刻，道，匀凯啊，这件事情传出去的话，对你们何家和我们程家都不好。你看，这丽雅和灵彦虽然脾性不同，但长相却是一模一样。我看，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这样对大家都好。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程家的错，你们既已成亲，你们何家对我女儿就是有责任的。
丽雅得意了起来，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父母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这件事情不管怎么样大家都会认为责任在何家。而何家那边，这一个星期以来她一直讨好老爷太太，何家上下都收了她的礼物，断不会排斥她。这些天的功夫不是白下的。这一切早在提亲那天她便已经细细计划好了。只是她不曾想到何匀凯竟然这么死性子，以为这七日来的鱼水之欢早已把他融化，却原来他一直只是把她当做灵彦。想到这，丽雅又愤懑起来，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哪一样不能得到，灵彦怎能争得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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