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头领讲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后来呢?”董剑棠再也忍不住,问道,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头领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物件,往他面前重重一扔:“你看这是什么?!” 随着“啪嗒”一声轻响,那东西摔下后又弹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上——确切地说,它们在头领扔下之时就已是两个小物件。董剑棠定睛一看,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不是别的,是两小片黑沉沉的乌木! 董剑棠扑到地上,用颤抖的手捡起它们,拼在一处,一支流线型的乌木簪子呈现在眼前,一头还刻着“水木清华”四个篆体字,正是他精心打磨、送予心上人、又仔细为她绾上的那一支!居然断成两节,他好不心疼,细看断口处参差不齐,分明是用力折断的。簪由如此,人何以堪?他听到自己惊恐的声音:“你到底把清华怎么样了?” 头领冷冷地说:“凭这个木簪就想刺杀我,真是自不量力!你一定后悔没早一步一刀杀了她痛快!”他说着拍拍手,“砰——”地一声,一人被从后台扔出,重重俯身摔在地上。 那个人一头长发沾满了尘土,纠结在一起,灰蒙蒙的。但董剑棠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他亲手梳理过的头发,那就是他牵肠挂肚的妻子!“娘子!”他狂吼一声就要扑过去扶起她,头领似早有准备,一挥手,殿上的“永夜七杀”中的其余六杀手一拥而上,牢牢扯住了几乎发狂的董剑棠! 俯在地上的女子满身污血,衣不蔽体,腰间拴着一根粗麻绳,像拴狗一样,如今也像极了一只落魄的流浪狗。她艰难地撑起身子,肩头裸露的肌肤上留有几个明显的齿痕。 董剑棠心如刀绞,他想哭喊,想狂叫,却被头领随后的一句话怔在当地:“她被我享用时,不知好歹地要行刺我——也好,我就把她赐给弟兄们都快活快活了。” “我杀了你们!”董剑棠急红了眼,拼命挣扎,但哪里拼得过六个彪形大汉?只发出“娘子!娘子!”绝望的呼喊。 苏清华似全然未闻,慢腾腾地抬起头来,茫然的目光从董剑棠脸上掠过,没有半刻停留,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啊…啊…”她想说什么,但除了简短的“啊”声什么也发不出来。董剑棠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从前的苏清华!她灵敏的听力,她的纯美的眼睛,她天籁般的嗓音……全都不复存在了?! “小董,你发觉了她的异常吧?现在在你面前的苏清华,只是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废物!” 头领的话让他悲痛欲绝,带着哭声喊道:“不——” 头领继续说:“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我用烟熏瞎了她的双眼,用针刺破了她的耳膜,并逼她服下哑药,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哈哈,哈哈哈!” 董剑棠又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骂不绝口:“你不是人!你禽兽都不如!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尽管找我好了!清华是多么善良无辜的女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头领说:“我当时以为这个受尽凌辱的女人会自杀,结果没有!无论什么样令她死去活来的严刑酷罚都奈何不了她,她奄奄一息还在叫着‘相公’——这么撑着不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吗?这个毁你前途的妖女,我偏不许她见到你!连你的声音也不许听!更不许她再开口叫你的名字!现在,看她还能使出什么妖术!” “娘子啊——”董剑棠站立不定,要不是被同门强架住,他真会瘫软在地,“得妻如此,夫复焉求?” “笑话!她现在完全不知道你就在她面前,你叫她,她也完全听不到——这样的废物妻子,你还要她做什么?”头领说着凑近董剑棠:“这样吧,小董,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只要你亲手挖出她的心脏,煮食成羹吃下去,你之前对我的不敬我就既往不咎——否则,我把你活下油锅炸成一具外酥里嫩的焦尸!” 这老套的威胁!董剑棠在心底冷笑一声,又大喝道:“放开我!” 众人一愣。 “放开我啊!饭桶!你们也聋了吗?拉着我我怎么动手啊!”董剑棠气呼呼地说。 六杀手一齐静望头领示意。头领也没想到董剑棠竟答应得如此爽快,点点头:“放开他吧。” “哼!”董剑棠蔑视地瞪了六杀手一眼,拉拉平衣服,舒活舒活被他们抓痛的手臂,“噌——”明晃晃的短刀出鞘,他目露凶光地一步步走向木然半趴在地的苏清华。 众人都屏息凝视,眼看一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杀妻案就要上演。 近了,更近了……短刀劈下…… 出乎意料地,短刀只是割断了拴在她腰间的麻绳。他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抱起她,紧紧地,用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胸膛,狂吻如雨下,当众落在她脸上唇上。 众人呆住了,想不到董剑棠骗到了这个与她接近的机会,最后一次与她拥吻,一时间竟无人阻止。 更令大家看呆了的是,已与废人无异的她,竟奇迹般地伸出满是伤痕的双臂,勾住了他头颈,喜极而泣,大滴的泪珠从她失神的眼眸中落下,滟滟的微笑在她嘴角绽放。他俩完全忘却生死,一心沉浸于美好的爱情世界中了。至于又聋、又哑、又瞎的她怎么认出他来,至今是个谜。总之当时没有一个人想去打扰他们。 良久,他轻轻推开她,紧握短刀,转向头领,冷静地说:“头领,一命换一命,我挖出我的心,凭您炖汤!她已经付出那么多,求您不要再伤害她了!”说着,他将短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叮——”火光四溅,有人格开了这一刀!居然是头领!而董剑棠是以必死之心下刀的,力道太大,还是刺入胸膛半寸,涌出温热的血液。但他丝毫不觉疼痛,望着头领长叹一声:“罢罢,原来你不许我死得这么便宜!”可是,为什么向来目光犀利、心肠毒辣的头领,竟然红了眼睛? 头领一摆手:“你们走吧!” 与六杀手一样,董剑棠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您说什么?” 头领不再重复,只是缓缓地拉起右臂衣袖:“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刚才情急之下,从来不用兵刃的我以这条手臂格开他自尽的那一刀,居然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并迸出火花?” 董剑棠这才想起:刚才没注意头领用什么东西格开自己的刀,只知道天下能与自己短刀相交而不受损的兵刃屈指可数。正疑惑间,他看见头领掀起的衣袖下,不是皮肤,而是一整节金属假肢!众人目瞪口呆,做梦也想不到相伴多年的头领竟是一个独臂人。 “你们一定很想见见我的真面目吧!”头领说着拉下斗篷,解开蒙在脸上的黑巾。“啊!”众人又是大吃一惊!一张原本苍白俊秀的中年男子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狰狞可怖的伤疤!似被什么利刃所划。当时一定很痛吧!但如今呢?这些伤口是不是也划在心上,永不弥合、隐隐做痛? 头领环视着面前一张张年轻而惊异的脸,平静地说:“我本来是个自视甚高的美男子,二十岁时轻信一个女人——就是我嫂子,她害我被毁容,害我永远地失去了右臂。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当时巴不得死去了好,但我坚持下来,装上假肢,苦练武功,创立‘永夜’,训练江湖上最好的杀手……只是再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爱。呵呵,‘永夜’、‘永夜’,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己才是一个瞎子——小董,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一切。没有什么能把你们分开,不如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董剑棠痴痴呆呆地听完,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他什么也没说,把苏清华横抱在臂弯,在众人羡慕和祝福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直到两年后,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起曾在东海沿岸的一个小渔村见过他们。男人以打渔为生,还留起了络腮胡子,更加沉稳帅气。女人坐在石屋门口,闭着眼睛熟练地织补渔网,无比静美,还不时地摸一摸自己的大肚子,神情满足。那个傍晚,男人打渔归来,在女人掌心写了几个字,女人识别出了,含笑点头。男人从鱼篓里抓出一只蚝给女人玩。女人触了触它坚硬的外壳,冷不防被它翘起长满小刺的尾巴打了一下,吃了一惊,连忙收手。男人贴着女人的腹部听胎音,女人轻抚着男人头发,露出宽厚的笑容,比以前更美了——生活于无声无形又无语的世界,依然感知得到幸福的温度。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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