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董剑棠以最快速度清理了现场,包括地上的水迹、粉末、包药的纸片等等,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随后他将钝钝横抱在臂弯,冲出门去,朝广场的方向一路飞奔。如最初一样,可以感受到它温暖的身躯在有节奏地呼吸,却是最后一次。 老远就听见土狗的惨叫,三年前约定的开始生效了。当年,在九个少年各领到一只小狗后,黑衣人说出了第二关考验的规则:“你们每个人现在领到的狗崽,将是你们今后三年中最亲密的同伴,你们要精心喂养,与它们同吃同宿——但是,不能对它们产生半点感情!因为,三年后的今天,你们将在这里,亲手将它们宰杀,扒下它们的皮制成皮裘,煮食它们的肉饱餐一顿!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董剑棠跟随众人一起响亮地回答,但他抱着小狗的手却不听使唤地发抖,之后的好几天不敢与它天真无邪的目光对视,从那时起就小心翼翼避免对它产生感情,但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不是日久生情吗?连自己天天喝水的杯子、时时佩戴的短刀都不可能全无感情,这也不是人为可以避免的,怎么头领就不明白呢?虽然在“永夜”的训练生活与世隔绝,但董剑棠还是瞒着众人,想方设法弄到了几包蒙汗药,以便为他的朋友钝钝做最后的一点事情。 昔日练武的广场如今成了屠宰场,几个动作快的同门已经将自己的狗开膛破肚,内脏扔得满地都是,遍地是血,腥臭不堪。不知是何等杀法,总之这里已经成了各种屠狗之技的较量场,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用木棍猛击狗脑袋,有的在狗脖子上用麻绳套了个活结,让它在“呜呜”哀鸣中挣扎着窒息而死……董剑棠怀抱钝钝,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默默地说:你睡着了,真好,这样同类被杀虐的残忍场景,你永远也不会看到了——由我代你看,由我代你受苦。 头领依旧黑衣黑靴黑斗篷蒙黑巾,负着手在广场上巡视。当他走到董剑棠面前,董剑棠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那么快点。”头领冷漠地回答,转身要走。 “头领,”董剑棠叫住了他,“我这只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么地就病倒了。” 头领低头瞄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漠然点点头。 “不——不——”忽然,一个同门的惨呼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循声望去,它的狗听见同类的惨叫,看见同类的惨死,不禁流着泪浑身发抖,而它的主人,用刀指着它,竟也哭号着浑身颤抖,砍不下去。“我不能啊!三年了,我每晚都和它相拥而眠,每天早晨都是他舔醒我……我怎么忍心取它的命,扒它的皮,吃它的肉?!” 有的同门听他这样说,手也松了下来。 头领眉头一皱,一言不发地抽走离自己最近的董剑棠腰间的短刀,走向那个抗命的同门身后,手起刀落,鲜血喷涌,他瞬间人头落地。他的狗见主人遇难,怒吼一声扑上来要咬头领。头领侧身一让,又一刀如法炮制,那只狗顿时横尸在地。 众人看头领出手,瞬间连毙两命,都吓得不敢吱声。头领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哼了一声,将血淋淋的短刀还给董剑棠。刀尖一滴滴地滴下鲜血,分不清究竟是人血还是狗血。董剑棠见到刀尖鲜血,头脑更加清醒而理智。他将熟睡的钝钝摆在广场事先准备好的案桌上,刀尖在它颈部一转,顿时热血流出…… 放干了血,他冷静地剥下狗皮,心想制成皮裘之后,今年冬天就暖的很了。边想边马不停蹄地剖开它的肚子——他震惊地后退几步,手上的短刀几乎握不住,呆若木鸡!他看到了什么?——钝钝的肚子里不知何时起存在了五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小生命!怪不得,怪不得它连服两包药都强撑着不肯倒下,原来是一个母亲为了腹中孩子的拼死坚持!这是怎样的力量怎样的爱! 头领见到董剑棠的退怯,干咳了一声作为警示。董剑棠立刻振作起来,几下深呼吸后,他继续上阵,不动声色地将之洗剥干净,砍段切块,下锅煮食,让它由一只活蹦乱跳的动物,成功转型为一锅喷香可口的食物——狗肉堡。 “啊——”又一个同门发出惨叫,一脚把整锅蒸狗肉踹到地上,“哐当”一声巨响:“它还活着!它忽然在锅里睁开眼睛瞪我!它张大嘴巴要咬我!它会化成厉鬼缠着我……啊,天啊,我不是人!”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沾了满头满身血腥与尘土,格外恐怖。“拉他下去!”头领一声令下,赶来两个随从,将那个哭闹不止的同门拖下去了。 其他同门使出煎炸炒烩煸炖等等烹调手法,以便自制的狗肉更鲜美、自己的答卷更完善。董剑棠大口大口吞食着钝钝煮成的狗肉堡,心里默默地说: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吧。 他的出色表现,使他顺利通过了第二关考验,成为全国最出名的杀手组织“永夜”七位杀手——“永夜七杀”中的第七号杀手。但他没有丝毫的欣喜,只觉得疲倦,因为付出的代价是如此惨重。吃完狗肉之后,他躲在茅厕大口大口地呕吐,为自己深重的罪行。谁也没有注意到,从那次起,他开始吃斋,也从未杀过动物。 他时常梦见钝钝,梦见它用温暖湿润的小舌头,轻轻舔他的手掌,还带着温热的呼吸,跟宛然若真;梦见它跟自己一起晨跑……醒来后总是泪流满面。这样的绝杀,如果还有第二次,他想自己定然会像之前的两位同门一样疯狂崩溃。 劈头一刀,脑袋开花!拦腰一刀,血肉横飞!当胸一刺,血流如注……闯荡江湖的五年里,他奉命杀了无数人,他的刀,是“永夜七杀”中最快的,人的血,让他兴奋,仿佛在砍杀自己——那个杀死钝钝的凶手。 “小二,再来一瓶!”酒店里,董剑棠唤道。他面前已经摆在好几个空酒瓶,有的横放在桌上骨碌碌地打转。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来,原来对面的空地上正搭了台演唱绍兴文戏。董剑棠醉眼朦胧中看去,演的是一个书生在桃树下捡到一块玉佩,正好玉佩的主人——一位小姐携丫鬟来寻,似乎戏里小姐永远是文静害羞的,丫鬟都是活泼灵巧的。一切太像刚才发生的事了——不然怎么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呢? “哇——”小孩的哭闹打断了他的思考,邻桌吃饭的一个小孩不知怎地哭闹起来,大人忙不迭地哄着。那孩子涨红了脸,整张脸上只见到一张张得大大的嘴巴,哭得更来劲了,引得客人都看他,大人急得手足无措。董剑棠冷眼旁观,不禁微笑起来。那个喜怒无常的小孩,也就五六岁吧?一晃五年过去,钝钝是否已经转世为人?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哪,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董剑棠是相信轮回的,他常想:我和钝钝的前生是什么?也许我是江南采莲的女子,它是我腕下错过的那一朵;也许我是面壁的高僧,它是佛前的一个蒲团……所以今生相逢总有前缘未尽之感。那么来生呢?来生它会不会变成一位品貌双全的女子,与自己展开一场倾心爱恋? 自从他见了苏清华后,才发觉一切的猜想都应验了,她就是钝钝的转世。他成了她的家丁,她的爱人,但他很快发现,她也是他的目标——他受雇于人,要亲手杀她全家——上一世的恩怨纠缠至今生还不放过,难道真是前生冤孽、命中注定?但他不信命,他告知苏家真相,让他们遣散仆人,隐居乡间,自己则助他们造成被火烧死的骗局——虽然他也不能保证,这样就瞒得过精明过人头领。 苏老爷被他和苏清华的深情感动,也出于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将女儿许配给他。直到昨晚洞房花烛夜,他们彻底交付,他终于相信:她不但是钝钝的转世,也是他的赎罪天使。从此他完成了救赎,不再沉浸在自己是凶手的内疚里,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去爱,开开心心地生活。 四、青丝劫 暗沉沉的大殿里,左右两侧各站着三名“永夜七杀”中的绝顶杀手,头领坐在黑郁郁的饕餮纹饰宝座上,洪亮的声音从蒙在脸上的黑巾后传来:“绍兴苏家上下二十三口,你当真杀得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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