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后花园中,他跪倒在地,拽着小姐的衣角,痛哭流涕:“为什么你偏偏是苏家的女儿?!为什么?!” …… 待吻遍青丝,他的回忆也戛然而止。青丝之下,等待他的是她纯洁芬芳的躯体,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三、青丝乱 绿树成阴。蝉鸣聒噪。董剑棠踏着满山茂草大步前行。 不可回头,千万不可回头!他对自己说,反倒走得更快了。 强烈的日光照到枕边,苏清华从甜梦中醒来,喃喃叫着“相公——”一摸床边空无一人,睁眼一看,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借着微弱的晨光写下的。她心里腾起不详的预感,拖着一头长发,扑过去看到这样几行字:“清华,原谅我不辞而别。只有这样,才不会连累你们。感谢你将我救赎,我一有机会就回来与你相会。剑棠亲笔”纸条飘飘悠悠落地,她用头发捂着嘴,泣不成声…… 这是他在途中的想象,也一定是事实。新婚之夜,她极尽所能取悦于他。她的苦心,他又岂会不知?而他也深知自己绝无退路。于是一个想留下对方,一个想诀别爱侣,一个满怀希望,一个充满绝望,两人彻夜紧紧相拥,不能止息。直到天色发白,她沉沉睡去,他才摸出纸笔,留书出走。 树叶发出沙沙的低鸣,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一个身穿破皮裘的身影在挂有“苏宅”牌匾的大门前闪过。 董剑棠倚树而坐,眯起眼睛端详腰间的短刀。一阵清风拂过,他头上身上增添了无数粉色的花瓣,这才发现,这是一棵桃树,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他不禁哑然失笑:一个大男人坐在桃树下,别人见了,还以为他想交桃花运呢!还是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 当他以手撑地,正要站起时,手掌被什么锐物扎了一下,定睛看去,地上静静地躺着两截小葱似的东西。 他拾了起来,站定细看,那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一定是从女子头上滑落跌断的,玉质莹润剔透,翠色晕染有致,雕工精细无比,如果完好无损,定然价值不菲,他暗叹一声:可惜了!正要丢弃,忽然发现玉簪上刻有几个蚊须小字,连忙将两截玉簪拼好,吃力地辨认,只见刻的是“有美一人”,不由痴了。 “这位大哥,麻烦你挪挪步子。”他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像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她正专注地搜寻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还自言自语:“奇怪,一路寻来,怎么生翅膀飞了?难道被别人捡去了不曾?这下糟了,小姐要郁闷死了。” 董剑棠正要问她找的是不是一支玉簪,一个又娇又软的声音传来:“小如,找到了没有?”如同仙乐一般地舒服悦耳。一个绿衣少女婷婷袅袅地走来,纵是丹青妙笔,也难以描绘出她的绝丽姿容。 “没有啊,小姐!”丫鬟小如直起身来,“我们刚才不是在这棵桃树下赏花扑蝶吗?可是树下也没有!——哎,今天真倒霉,二月十九观音诞辰呢,去大士庵进回香,小姐的如意郎君还没找到,玉簪倒先丢了!”小如急得直跺脚。 “小如小点声,叫人家听见笑话!”小姐边说边瞟了一眼站在桃树下的董剑棠。这一瞟不要紧,正好瞟到他捏在手里的玉簪,“啊!”地一声惊呼。 “这……是我刚才在桃树下捡到的,不知是小姐之物。”董剑棠忙说。 “嗯,你看着玉簪正面是不是刻着‘有美一人’,反面刻着‘婉兮清扬’?” 他丝毫没注意玉簪反面还有刻字,听她这么说,连忙仔细一看,反面果然还有“婉兮清扬”四个字。他并不知这两句出自《诗经》,只觉得清曼动人,说不出地好听。 “小姐,别跟他啰嗦!”小如不耐烦了,一把从他手里抢走玉簪,大惊失色:“哎呀,你……你好可恶,居然把它折断了?!” 董剑棠百口莫辩:“不!我捡到时,它就这样了!” “小如,别冤枉人家了,玉簪从这么高处掉下,不摔断也要摔缺的!”小姐出来打圆场,“我们走吧!爹娘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哼,便宜你了!”小如狠狠瞪了他一眼,搀着小姐转身而去。 他呆呆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仿佛什么东西也被她们一起带走了。忽然,小姐又回头望了他一眼,见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正直愣愣地瞅着自己,眼神瞬时转为无辜和惊恐。 他一下子仿佛被电到了一般,这眼神,这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神啊…… 九张单人床一字排开,只有最末的一张坐着一个人,还有一只狗蹲坐在他面前。空荡荡的宿舍里,这个人和这只狗沉默地相对。人是弱冠之年的董剑棠,他一改向来冷峻的眼神,换做前所未有的惆怅与不忍。狗是一只三岁左右的棕色土狗,黑色的吻部和耳朵,忧郁的三角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试图从他异常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爹,我让你猜个字谜!”小男孩仰着脸问一个大胡子男人。 “哎哟,爹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你怎么跟爹玩起这文绉绉的猜字游戏来?” “很简单的字,爹你教过我的!你就猜一下吧!” “好,好,爹猜!爹猜!” “‘一个人和一条狗’打一个字!” “……”大胡子男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看着父亲被难住了,男孩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一个人和一条狗’,就是一个单人旁加个‘犬’字——是埋伏的‘伏’字吧!”盘着大圆髻的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来,柔慈地笑道。 “哇!娘猜中了!娘真了不起啊!”男孩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伏字有理,”一直沉思的父亲开口了,“不过我觉得世界的‘世’字更恰当。” 男孩和母亲都愣住了:“为什么?” 父亲缓缓回答:“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一个人和一条狗,不是可以自成一个世界么?” …… 十几年过去了,慈爱的双亲早在一次瘟疫中被夺去生命,年幼的自己,则跟随一个黑衣蒙面人加入“永夜”组织——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终日与血腥和杀戮为伍。但父亲的话,还时常在他耳畔作响:“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一个人和一条狗,不是可以自成一个世界么?”自从奉命养狗之后,他才体会到父亲的话是多么正确,而今,这个世界要被他一手摧毁。 他蹲在地下,拖出搁在床下的狗饭盆,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抖抖索索地打开,撒在盆中,又到上一杯清水,将药粉化开。狗以为他给自己弄什么好吃的,凑了过来,只是闻一闻,不感兴趣,就走开了。“乖,钝钝,过来把它喝下去。”他听见自己像往常一样招呼狗的声音,却陌生得可怕。钝钝依言走来,伸出舌头,“吧嗒吧嗒”乖顺地舔食着盆中的液体。它永远都那么迟钝,又永远那么忠实。 宿舍里静得可怕,钝钝舔尽了盆中的药水,“叮——”一声轻响,董剑棠的一滴泪水落入盆中。 钝钝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望着他,眼神无辜而惊恐,好像在说:“小主人,这是为什么?” 董剑棠不敢看它的眼睛,抚摸着它的头顶,喃喃地说:“钝钝,对不起,对不起。”心里想着,它要睡去了,就要睡去了。 “董帅哥,你还蹲在地上干嘛?大家都带狗到操场准备接受第二关考验了,就差你了!”一位同门从宿舍门口探进头来,催促道。 董剑棠被吓了一跳,但随之恢复了镇静:“好啊,我就来!袜子找不到了,真该死!” “那我先过去了,你也快来啊!” 见钝钝依旧正常,董剑棠不禁有些焦急:怎么这药一点也不起作用?不会是假的吧?一边想一边又冲了一包。钝钝迟疑地把它喝完了。不久药力发作,它开始摇摇晃晃,但强撑着不肯倒下,用一种极哀怜地目光看着他。他摸遍它的全身:“钝钝乖,你安睡吧!……没时间了,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可它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他细看它,大而圆的脑袋,宽厚的腹部,粗壮的四肢,粗而长的尾巴,养了三年健壮了许多,但也不至于连服两包药也不倒啊!据说这蒙汗药一包就可以放倒一个成人,两包可以放倒一匹骏马,三包可以放倒一头大象——幸好自己准备了三包。他一边想一边把第三包药也冲了下去,按着钝钝的后颈,给它强灌下去。它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慈详而悲悯,身体摇晃如筛糠,终于支持不住,闭目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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