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苏夫人说。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深夜寂静的街道。火光冲天之中,一面挂有“苏宅”的牌匾重重砸在瓦砾堆中…… 忽然,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轻的叩门声,小如苹果般的笑脸探了进来:“姑爷、小姐,吉时已到,老爷夫人请你们去厅堂拜堂成亲呢!” 二、青丝散 厅堂比洞房更为简陋,空荡荡地摆着几件破旧的家具,一个宾客也没有到场。墙壁有些剥落,但贴在墙上的大红双喜给这个寻常的农家民房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苏老爷和苏夫人端坐堂上,衣着简朴,却笑意盈盈,喜上眉梢。 “一拜天地——”司仪苏良高声宣布,兴奋得还未喝酒就满面红光。 新郎官董剑棠连忙深深鞠躬。偷眼向苏清华看去,只见未蒙喜帕的她满面娇羞,低头看地。 “二拜高堂——”苏良第二声又道。 董剑棠看见堂上两位老人注视着这对新人的目光,感慨、欣慰,又饱含祝福。而曾经,他们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清华,你今年十八啦,爹娘也该给你物色个好婆家喽!”餐桌上,苏夫人忽然对身旁的苏小姐说。苏夫人得体的衣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和苏小姐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哪里像是母女,分明就是姐妹。 “才不呢,女儿谁也不嫁,终生陪伴爹娘!”苏小姐嗲声嗲气地说,往母亲碗起夹了个鸭腿,满脸顽皮神情。 “咳,这成什么话!”苏老爷的表情严肃下来,“今天户部侍郎王大人又来为他儿子提亲了,我和你娘都商量过了,王公子品貌双全,又门当户对,就把定礼收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满屋皆惊!在一旁侍候的小如连忙向站在门口、家丁打扮的董剑棠看去。董剑棠心如死灰:也好,也好,她定了亲,我和她,也就彻底了结了吧! “啪!”苏小姐正夹了个鸭腿准备给父亲,手一抖掉在桌上,溅了一身油也没有发觉。“不——”她站起身来,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了!” “谁?!”苏老爷大惊失色。“清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整天足不出户,哪里会认识什么人?”苏夫人盯着她的眼睛。 “是真的,我爱的那个人就是他——”苏小姐说着向董剑棠一指。 “什么,阿棠?!”老爷夫人双双站起,惊惧不已。 苏小姐奔向门口,拉住发懵的董剑棠的手,清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爹、娘,你们听好了:我苏清华今生今世,非棠哥不嫁!” “你疯了吗?竟然爱上这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苏小姐猛地拔下头上的一根乌木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斩钉截铁地:“如果你们非要女儿嫁给王公子,女儿只有死在你们面前!”…… “夫妻对拜——”苏良拖长的嗓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董剑棠面向苏清华,深深地拜下去,但怎么报不尽对眼前这个美娇娘的敬意与恩情。他的思绪飘到了昨天…… “咕——咕咕咕——”鸡舍边,苏清华倚着董剑棠,一边招呼着鸡群,一边将手中小盆里的米一把一把撒在地上,看着它们脖子一伸一伸,摇摇摆摆地遍地欢畅地啄食,露出甜甜的笑容。她注视着鸡,却不知他正注视着她:“当你的鸡真幸福呀,养大了都舍不得杀,每只都能寿终正寝!” “你不用羡慕它们,你我不离不弃,白头偕老,不是比它们更幸福?!”苏清华不假思索地说。 董剑棠神色微变:“清华,现在你们的生活安顿下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好好地过日子吧——忘了我!” “哐啷”一声,她手中的小盆跌落在地,盆里的米撒了一地。“你……你要走?” 他脸色凝重:“不错,时限已到,我必须回去赴命。虽然我制造了你们葬身火海的假象,但是逾期不归,你我都会有危险!” “我们远走他乡,我们隐姓埋名……” 她急急地还要再说下去,他打断了她:“不!‘永夜’要找的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 她低头不语,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棠哥,娶我吧!” 他一愣:“你爹娘不会应允的。” “那是从前了,你跟我来!”她不容分说地拉起他跑进屋里。 “爹、娘,我要和棠哥成亲,越快越好,求你们成全!”她拉着他一起在苏老爷和苏夫人面前下跪。 出人意料的,两位老人一点诧异的神情也无,仿佛早料到这一切的发生。他们互望一眼,点了点头。苏老爷说:“我看就明天吧!” 两个年轻人做梦也想不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爹……”苏清华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啊,老爷,您终于同意了?”董剑棠也难以置信。 “怎么还叫我‘老爷’?这么见外?”苏老爷微笑道。 “谢谢爹!”听苏清华这么说,董剑棠立刻反应过来:“岳丈大人!” “好女婿!”苏老爷捋须微笑,“我们做父母的,哪个不爱子女、不希望子女幸福?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尊重她的选择!再说,这次多亏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是呀,”苏夫人接着说:“阿棠,清华这刁顽小女,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她又转向苏清华:“清华,出阁之后,别再任性了哦!”…… 洞房中,勇敢多情的苏清华,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低眉顺眼地静坐床前,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喝了酒的缘故,双颊绯红,更增娇艳。 董剑棠在她身旁坐下:“清华……” 苏清华秀眉微颦:“你该叫我什么?” “哦,娘子!” 董剑棠这一声娘子,令她吹弹可破的皮肤更红了,头也更低了,像一朵怒放的牡丹不胜凉风的娇羞。 “唉,都是因为我,害得你从小就憧憬的出阁大礼,如此寒碜……” “相公你真傻!”苏清华抬起白玉般的手掌,轻抚他刮净胡子、微刺的面颊,“婚礼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我知道我不是这世上最风光的新娘,但我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因为我,嫁给了你!” 他大为感动,握住她幼小的手掌,将她拥入怀中:“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新娘!”他对她的樱唇深深长吻,甘之如饴,心神俱醉。他另一手摸索着解开她的衣带,最后握住她脑后的乌木簪子,轻轻一抽,饱满的圆髻顿时旋转、消散,化作青丝如瀑,丝丝缕缕披散下来,犹如一件青黑色的斗篷,覆住了她全部的身躯,发尾拖到脚面,芳香袭人,妩媚万分。 他吹去了红烛,用乌木簪子挑起她的一股秀发,握到嘴边,从发尾开始,一寸寸地往上吻去,记忆的片段,和窗外粉红色的樱花一起,飘落如雨…… 头好痛……他按着太阳穴挣扎地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嵌在一张苹果般的小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小如,怎么是你?我……我这是在哪里?”环视着这个清洁的小屋,他又问。小如咯咯娇笑:“这是我家小姐的府上啊!”看着他迷惘的神色,她又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一早出门给小姐买花,见到你醉倒在大门外,就回去告知小姐,小姐心好,叫人把你抬进来了,还说二月天寒,像你这么落魄的人,八成是无家可归了,不嫌弃的话,就在府上当个家丁吧!” 小姐披着带白毛边的桃红色斗篷,独自来看望他,含羞不敢抬眼,眉目却分明含情脉脉。他脱口道:“小姐,你的芳名是不是叫‘昭君’?”见她大惑不解,他又解释道:“这样的出塞打扮,这样的倾国姿容,不是昭君是谁?”她听他如此夸奖,满脸通红,低头浅笑,半晌才说:“谢混有诗‘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清华就是我的名字。”说着含羞而逃,留给他一个浮想联翩的背影…… “呼呼——”他吹散了木屑,一支精致独特的乌木簪子呈现在眼前,那是他的杰作。也许是为了报答小姐的搭救之恩,也许是为了补偿小姐玉簪的折断,他用一截乌木精心磨制了它,并雕刻上了“水木清华”四字,暗喻她的名字。 “为什么要我转交小姐,自己不亲手交给她?”面对顽皮的小如的质问,他央求道:“好姐姐,你就当回红娘吧!你家小姐一看,必会明白我的心意。”小如被他的深情所感动,正色道:“董大哥,我家小姐是爱上了谁,就会把性命交给谁的烈性女子,请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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