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拍拍自己的胸脯,佩带银匕首,你配吗?”路林大吼。路宽依然不说话,缓缓从腰间取下匕首,小心翼翼地把玩着。 “真是丢我们阿九爷爷的脸。”路林冷笑,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哥哥。 “路林,你拿去。”路宽并不辩解,也不动怒。他平静地走过去把匕首交给路林。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匕首并不耀眼,不仅如此,它的表面镀着一层暗暗的黑斑,毫不起眼。虽然醉意正浓,路林还是不由地怔了一下:这便是哥哥随身佩带了十八年的银匕首呵!这十多年来,路林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得到它,因为他一直坚信,与哥哥相比,自己更适合做它的主人。阿九爷爷的那股精神,他老人家当年的影子,都能够在路林的身上找到。 “哥,你果然还是这么懦弱,你不配拥有匕首,更不配拥有小婉!”路林的话犹如腊月里的寒风,狠狠地割在路宽的心间。路宽咬紧嘴唇,依旧沉默不语。 过了好久,路林一步三晃地走出家门,临别时还不忘回过头冲着路宽轻蔑地打一个呼哨。 “慢着!”路宽低吼一声,路林立刻停住脚步,好象是被吓住了,又好象一直在等着哥哥这句贸然而出的话。 “你给我听好,阿九爷爷的银匕首并不只是你有资格佩带,我路宽一样能够堂堂正正地把它带在身边。总有一天,我会用事实证明给你看的!”路宽的声调依然低沉,字字铿锵有力。 路林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个笑,意味深长。 等路林走后,路宽松开拳头,发现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出了深深的血痕。 此刻,路林很想让自己永远地沉浸在这段充满别样滋味的回忆中,然而现实却不容许他继续留恋过去。不一会儿二当家又匆匆地跑了回来:“路二大哥,这次小鬼子铁了心地要吃掉我们,兄弟们快不行了。”这一趟,二当家左边的脸颊又多了一道伤痕,血污与泥土在硝烟战火中经过汗水的搅拌融合,早已浑然一片彼此不分了。 “好。”路林只答了一个字。二当家懵了,不知道从路林嘴里蹦出的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他呆了呆,接着说:“路宽那小子真是个孬种,遇着鬼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他娘的闭上鸟嘴!”没等他说完,路林便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二当家吓得立刻住了嘴,路林却长叹口气,黯然地说:“是我逼他走的。” “为什么?”二当家睁大眼睛看着路林,十分地不理解。 “兄弟们还有多少能打的?”路林转过话题问道。 “鬼子已经冲过四次了,兄弟们不是死就是残,能打的现在都顶在前面了,大概只有四十来人,差不多也都挂了彩了。路二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二当家叹了口气。他大概已经猜定了自己的命运。 五百兄弟,竟然只剩下四十来人了!路林心中一痛,一口气顶上来,只觉得嗓子眼发甜。他把涌入口中的血强咽下去,平静地说:“该怎么办,跟着我路林混的,心里都该清楚。”说完,他抓起枪,握紧匕首向着硝烟弥漫的户外走去。 “路二爷来啦!”路林刚一出来,外面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兄弟立刻振作起来。枪炮犹如节日里的烟花,把个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路林用冰冷坚定的眼神把余下寥寥的兄弟看了个遍,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心中藏着何种感情,他的眼神从未变化过。不过这次,看到最后他偏过了头,只有一旁的二当家看到他流泪了。 “兄弟们,我们打杀了半辈子,眼前的这伙兔崽子才是最该杀的人,今天谁不跟着我走,谁他娘的就是孬种!”路林说完,率先朝前冲去。 “噢——”这帮生死相随的兄弟,长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跟着路林,朝着前面的浓浓硝烟中冲去。 路宽与小婉订婚不久,路林便拉着大队的人马回了村子,他策马提枪,好不威风。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得着大势很有出息,也有人说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去当土匪不忠不孝,小婉并不管这些,她听到路林归来的消息,既喜又忧,喜的是路林平安无事,忧的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位昔日的路林哥。路宽倒是很坦然:“无论于何时何地相见,我们都是亲兄弟。” 路林刚一回来便喝了个大醉。他把带来的人马安排在村外,自己一人回到家里跟路宽吵闹,小婉本想留下劝阻路林,路宽却不答应。他们两个究竟吵了些什么,小婉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问路宽,路宽只是不说。路林并没有走,他在山中立下营寨,人马越聚越多,势力越来越大。路宽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只给小婉留下一张字条:共世同天,勿念勿念。他日相见,志承匕还。小婉并不知道路宽留给自己的字代表什么意思,不过路宽远走他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也传进了路林的耳朵。路林找到小婉,拉住她的手说:“小婉,我哥走了,跟我吧,我发誓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 小婉争脱路林的手,坚决地摇摇头。她拿出路宽留给她的字条交给路林,路林看过后,脸上生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小婉问他字条是什么意思,路林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他不再逼小婉,只是说:“我哥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你不答应我,我仍然会对你好,如果我哥一辈子不回来,我就一辈子对你好。”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了,路林没有食言,五年里一直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着小婉。五年来,他从不沾染女人,并且在小婉的劝说下严格地约束下属不许冒犯穷苦百姓。这种平静而融洽的生活使小婉想起了美丽的童年,她的心渐渐被路林的温情所融化。 终于,在小婉苦口婆心的劝导下,路林决心遣散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队伍去从事正当行业。那一日,路林把寨子里攒下的酒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与兄弟们一醉方休。起初大伙并不知道他的心思,酒至半酣时二当家才道出路林的意思。这次,一向对路林唯命是从的兄弟们死活不依,他们趁着酒劲,把寨子闹得一团糟。然而路林主意已定,他下过的决心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与大伙道过别后,路林拖着醉步一摇三晃地回了家,对小婉说:“五年了,我哥他不会回来了,小婉,嫁给我吧。” 小婉低着头不答话,路林凝视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五年来,我对你如何?我哥他有什么好的,不辞而别,五年来音信全无,他哪点对得起你?” 小婉咬紧嘴唇,轻声说:“你要让你的兄弟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也要好好地过日子。” 路林眼睛一亮,喜形于色:“小婉,你答应我了?” 小婉不再说话,路林看到她的头轻轻地动了动,象是在点头,却也象是在摇头。他上前一步,抓住小婉的双肩:“小婉,你放心,我听你的,全听你的!” 小婉推开路林,用企求地眼神看着他:“如果到年底路宽哥仍然没有回来,我就嫁给你。”说罢,深深地埋下头。路林眼神一黯,却不再言语。他静静地伫立一会儿,柔声说:“不早了,快去睡吧,天冷,小心别冻着了。”然后转身走开了。过了好久小婉才抬起头,用朦胧的泪眼去寻找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路林。 世事难料,路林没有想到一向平静的山村会烧起战火。前一日他还与兄弟们在酒场上僵持不下,才过了一夜,好几拨日本鬼子便开进了山里。路林天生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看到无恶不作的鬼子,小婉的话立刻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摸出腰间那把从哥哥手中夺来的银匕首,心中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那帮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本来就不情愿分道扬镳,只要能跟着路二爷干活,让他们死,他们都一百个愿意。路林叫上二当家,很快就把队伍整顿好了。路林和他的兄弟们一直过着刀光剑影饮血啖肉的生活,人人身怀绝技,打起鬼子来毫不含糊。气焰嚣张的鬼子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藏着这么一支精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吃了不少的亏。 这一切,小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路林虽是土匪,但他做的事业何等光荣,再想起路宽,她便觉得心酸。兄弟两人一个音信全无,人间蒸发,宛如阴阳相隔,一个舞于刀尖,渡在沸汤,随时可能殒命,自己站在茫茫岔口,必须做出一个无悔抉择。那一晚,小婉找到路林,轻抚他胳臂上的新伤,柔声说:“路林哥,娶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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