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但到了第二天就是另一番情景了。小镇上起得最早的是做早点的伙计,早有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在那里蒸着呢。揭开笼盖,用一个指头戳一戳那鼓起来的馒头,手指因太烫而迅速回缩,拿到嘴边吹几下,那戳下去的小洞不能马上回弹就知道那馒头还没熟,于是再盖上笼盖。在案板上摆着发面,伙计的身上粘满面粉,他将一团面揉得熟透,摆弄成一条长而薄的宽带子,然后双手握菜刀,咚、咚、咚……对面有妇女在生媒炉子,拿着一破蒲扇使劲地扇着炉门,炉上马上有黑烟升起来,慢慢地越来越浓,继而又越来越淡,接着便有又蓝又黄的火苗子窜出来。各个店铺陆续开门,将一天中要卖的货物摆在门前。于是菜场里小摊前开始讨价还价,小镇已是热闹起来。 村子里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有人起床。女人提着猪食桶,嘴里叫唤着咯、咯、咯……猪就赶来吃食。笼子里的鸡鸭被放出来了,欢快的雏鸡练习着还不熟练的打鸣,鸭子则摇摇晃晃,一边往外跑一边叫唤着嘎、嘎、嘎。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尿床了,做妈妈的边收拾床铺,边抱怨:“都这么大了,还把尿屙在床上,怎么得了哦。”乡村的小路上有人肩扛铁犁,手里牵着一条水牛,那水牛还一边走一边将憋了一晚的稀粪拉在路上;不远处一个人挑着一担粪桶,扁担被压弯了,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上学的孩子由虬曲的小路慢慢汇集到柏油路上,匆匆忙忙往学校赶,太阳刚探出头的时候,就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将整个小镇彻底唤醒了。 村子的上空弥漫着炊烟,各家的炊烟融合在一起,成一条紫蓝色的长长的飘带,浮在天王山的半山腰,苍翠的天王山顶也慢慢涨起了薄雾,远远看着,就是一座仙山,充满了神秘的灵气。 八点钟,太阳光照进病房的每个角落,院长走到悬挂的吊钟下,敲了几下那挂粘着铁锈的老钟,我们便上班了。在办公室交接班后,医生们忙着查房,伏在病历上开医嘱。青子和一群护士便在病房和走廊之间进进出出,来回穿梭,她们手里的治疗盘承载着病人和医生的期望:3床那个得肺炎的孩子今天痊愈出院了;8床中毒的患者正一边输液一边和她老公说笑;急救室的刘大妈因肺性脑病而生命垂危,被家人抬回家等死……整个病区有欢喜,有悲凉;有生命的消亡,也有新生的慷慨。而作为医生和护士必须保持应有的平静和理智,将每一次生的希望和死的渺茫看得平淡,看得象这天王山的季节轮回,有青翠,也有苍凉。 太阳西斜的时候,一天的忙碌已近尾声。那牵牛早出的此时和牛一起走在回家的田埂上了,挑粪的也空着一担桶回了,扁担不再弯曲。妇女们忙着将早上放出的鸡鸭赶进笼里,将还在外面野玩的孩子唤回家,准备着猪食和晚餐。镇上开店的将一天里没卖完的货物搬进屋里,各家纷纷关上店门,留给外来者的,就是一条冷静的街道。 3 九月的天空已是很高,秋天摆出一副满是踌躇的样子,企图容下所有一年的期望。那一年当我走进这个小镇的时候,天王山已是满目苍凉,老院长领着我把一个小小卫生院的每个角落转了个遍,最后对我说:“明天开始上班。即使哪一天你离开这里,你也要赚足资本!” 几天后,青子来了,穿着紫蓝色的连衣裙,一对眼睛象天王山的溪水般清澈,身影象蝴蝶,声音是清晨最先奏响的鸟鸣。 我不知道老院长是不是对每一个新来的都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确实颇有意味。这是一种应有的人生态度,而我在这个贫穷的地方一呆那么多年,修心养性,体会最根本的生活的真实,以及对这真实的各种反刍和铭记。包括我和青子之间的那段于渺茫中走来来了又去的感情,甜蜜又苦涩,是遗憾,亦是慰籍。 半年后,我独立上班,成为一名真正的乡村医生,分管五张病床,而青子已是很出色的护士了。黄老六成为了我的病人,他得的是多发性神经病,病因是慢性农药中毒,由于长期接触农药而不注意防护引起的,双脚瘫痪,不能行走,住进了我管的8床。治疗了快一个月,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可以下床走路了,我还没有让出院,他却在一个晚上偷偷的出院了,欠下了50圆的住院费。到第二个月发工资,这50圆就被当着担保药费从我的工资中扣除,我有半个月是白做了,生活也成了问题! 在一个晴朗的休息日,我去黄老六家讨账,青子要我带上她。我们沿着机耕路走进春天的旷野,三月的油菜花开的正艳,许多的蜜蜂和蝴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纷纷扬扬,成片的麦苗油绿油绿的,将压抑潜藏了一整个冬天的丰姿摆弄出来。青子象百灵鸟,欢快抑扬,温煦的阳光下,她含春的脸膛微微泛红。 现在我走在这里,是因为那可怜的50圆钱,还有美丽的青子陪伴着我,我感到生活夹杂着两种不同的味道,就象金黄的油菜花和碧绿的麦苗黄绿相间。我数次打量着青子,感到带她出来是明智之举,要不然我有可能半路折回。有时一些你无意中拥有的细节可以促使你把一件事情圆满的做下去,即使结局可能并不尽人意。我对青子微笑着说:“谢谢你,青子!”“谢什么呀?”青子亦微笑着说:“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是因为我陪你出来吗?其实是我自己想出来转转呢!你看这多美,呆在病房里是看不到的。”青子可能不知道我说话的意思。 在一个山坡上开满了蒲公英,多得不计其数,那米黄色的小花插满了整个草坪。青子象一只蝴蝶一样飞了过去,在花丛中打着旋,舞着步,俨然这些花全是为她一个人开的。我则懒散的走在路上,看青子真的变成一只白蝴蝶,飘飞在花丛中。我感到越来越浓的温暖,气温似乎在明白的升高,太阳象一个火炉一样越靠越近,到处是青草被照着发出的味道,油菜花的香味粘满我的身体,一只小蜜蜂围着我的鼻子不停的转圈,发出嗡嗡的声音,我伸出一只手将它赶走,它朝青子那儿飞过去。青子在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可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看到青子的后面有一块墓碑,两只蝴蝶正在墓碑的上空盘旋、嬉闹…… “发什么呆呀?诗人!”青子采了一大把蒲公英花,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慌忙转过脸去:“走吧,时间不早了,都快10点了。”走进村口,有一棵老樟树立在那里,估计已活了一百多年,位于村口的第一家是一间土砖瓦房,已是很破旧了,那就是黄老六的家,黄老六是这里最穷的人家之一,家里一个得了风湿病的老伴,还有一个儿子在外读书,老俩口只靠种田为生,每个月还得寄几十圆钱给在外读书的儿子,日子甚是拮据。青子在老樟树下休息,我一个人走进黄老六的家。 走进那间瓦房,黄老六正在搓麻绳,一堆粘满灰尘的的老麻被他弄得灰尘满天,黄老六成了一个灰人,连眼睫毛上都是灰蒙蒙的,他不停眨巴着眼睛就不停的从眼睫毛掉下许多小尘埃子。他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对面是一张小四方桌,桌面的一块板子和一条腿明显要新些,是不久才对上去的,一条旧的茶几摆在对门的一面墙下,几上一挂老钟,上面搭一块有着无数小窟窿的旧红绸布,那老钟的钟摆也老了,有气无力的偶尔摆那么一下,表示还在为主人工作,它的时钟正指向5点半,而现在是上午10点半;几下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上有一顶草帽和一柄砍刀,一双帆布手套五个手指头破了六个窟窿;在茶几的左边是一个脸盆架,一个铝盆已经发黑,里面是早上洗手后没到掉的脏水。黄老六见我进来,停下手中的活,走到脸盆边,在那脏水里洗了一下手,不好意思的笑着:“王医生来了,坐啊!”一面走进房里,拿出一盒看不出牌子的香烟,递给我一根,被我拒绝了。他又进房,拿着汤匙在已经现底的糖缸里捣鼓了几下,然后就听见刮吱刮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黄老六手里捧着一杯白糖水出来了,我接过糖水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就放在桌上。我知道糖水是乡下人在劳累或身子虚的时候用的补品,我走之后,黄老六一定会把这杯糖水存起来,留给还在外忙着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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