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清晨,窗外的几声鸟叫将我吵醒,起床推窗,发现不远处院墙下的迎春花已经开放,才知道昨夜宛如睡梦中听到的蛙鸣并非虚幻。春天终是悄悄的来了!脚下的地面于不经意中也开始绿了起来,有刚刚探出头来的,有渐渐拥挤成片的,那几近光秃的树枝上也零星的翘着几朵小花,喇叭一样向上歌唱着。转眼到了清明,春意已是熟透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忽然感觉空中有细细的雨丝浮着,柔柔的、谧谧的,湿了面颊,湿了地面,湿了飘飞的柳絮纷纷沉落。 在最令人多愁善感的时刻,我把这时节象一个陌生人一样仔细打量,从而无数次的想起青子,她青春的笑容如春天一样绽放,然后颓落。青子离开的那天,各种花儿竟相开放,她将自己的身体从镇政府五层宿舍的顶楼抛落下来,正好落在一片花丛中,鲜血染红了地面和地上的花朵,青子的身体就象一朵带血怒放的鲜花,她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春天。春天已将应该对它产生的各种幻想现实化了,它提前脱掉了面纱。 我爱青子,却从未向她正式表白,其实她应该是知道的!她曾经暗示过我,说我不应该做一名乡村医生,但我无法改变,也不想改变这一切,我不明白青子为何有这种想法。我那时对自己的职业渐渐有了好感,业余还有着“作家”的梦想,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写诗。我写的诗歌她基本都不喜欢,甚至有时还嘲笑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喜欢我的诗歌——当然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但我终究还是坚持了下来,写着那些除了自己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喜欢的诗歌。而有一次在我极端沮丧的时候,我燃起了一堆大火,准备将所有的诗作付之一炬,当我伸手到火边时,那尖利的火苗刺伤了我的手指,剧烈的疼痛使我双手回缩,保住了诗作,疼痛使我清醒,使我不再产生焚诗的念头,从而对青子的感觉也就不屑一顾。 青子是个优秀的女孩,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护士,尤其当她穿着护士制服时,简直就是一名天使!她清脆的嗓音将所有该说的话说得合理暖心,而在所有该笑的地方又笑得动人心魄。如果病房里有哪位病人不听医生的话,不按时服药,找她去一定会处理得服服贴贴;哪位病人在病情不稳定时不听医生的劝阻闹着要出院,找她去,问题很快会得到解决。所有的人都感觉她有一种魔力,她天使的微笑使整个病区春光灿烂。 和一般的女孩一样,青子很喜欢花。我有好多次对她说:“青子,我什么时候送你一束花吧,你是那么的喜欢花。”而她总是笑着说:“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花?”我说:“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嘛。”“不告诉你。”她笑着跑开了,象一个精灵一样不可琢磨。 也正是因为花的缘故使青子改变了对我的诗作的看法。 一天夜晚,我们同时值班,病区里的病人很少,闲着无聊,我望着窗外,月亮象一张油煎饼样挂在空中,极具挑逗性,池塘里一闪一闪的波光十分妩媚,此时我们医院就静静躺在山脚下,各种野花的幽香扑鼻而来,以及春虫欢快的叫声悠悠入耳,一切开始有了诗意!我随手写出几句: 月亮圆成池塘的瞳孔 感觉到一座山在它身边睡着 为你采来一朵花 那是矢车菊夜晚的彩灯 青子看了这几句默默无语,月光下可以看见青子的眼里噙着泪花,我也无语,等待着青子的评价。青子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眼泪终是没有下来,她的嘴角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一句话,然后她背过身子,将一幅异乎寻常的表情藏进黑暗里去。 我从未感到我们的距离是这样近,近到我可以看到她心脏内那红色的律动以及楚楚动人的波心荡漾。青子的矜持彻底消失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我不经意营造的意境之中,我无意中的成功胜过多时的苦心积虑。我感到美丽的青子就象这几句诗一样令人陶醉,或者说这几句诗就象美丽的青子一样令人陶醉。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生活贫穷而单调,性情淳朴而自然,我们一面远离着最潮流的现代文明,一面共享着最贴近的青草的气息,而产生着最明净的爱情!一回眸、一颌首就可示爱,一句话、一朵花便可定情。 哦,青子!你第一次展现在我眼前那纯美的笑我至今还保存着呢,永远是那样清新,永远是那样明丽!我们一起走过漫山遍野,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野花,青春就是一场盛宴,让我们在这里举杯,祝福春的红颜不老。阳光暖暖地铺洒下来,象一块巨大的彩色布幔,让每个角落都充满生机,充满怜爱。我们从树叶的缝隙里窥见彼此心内的怡动,一起一伏,一波一澜,都销蚀着青春,磨灭了岁月,留下的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印记,以及在某个深夜失眠后的一声叹息! 然而我终是没有为青子采来一朵花。这么多年来,我经常在窗台上放几束花,期待青子在某个有月亮的夜晚能够发现,轻轻地拿走,轻轻地微笑,轻轻地象风一样飘过我的窗前,走出我的睡梦。 2 天王山脚下是一个小集镇,那就是天王镇,有关天王山的来历很迷离,我不甚明了。我们卫生院和天王镇政府就位于这个小集镇的两头,中间一条长不足五百米的柏油马路,两旁林立着各种店铺,就算是街道了,有卖菜的、副食的、布匹衣物以及日杂用品和农用品等等,也还齐全。柏油路的一头通向外面,另一头起始于镇政府。 自从青子嫁给了本镇分管文教卫生的副镇长后,她就住进了本镇最好的大楼,那就是镇政府的五层宿舍楼。每天清晨她从那豪华的大楼的第三层302室出门,走出门洞,就听到她的高跟皮鞋得得得的走在那柏油路上,是小镇上最动人的风景。两旁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来,用目光迎接着这美丽脱俗的人儿走近来,带着特有的香味滑过眼前,然后回头再用同样的目光目送那娉婷的身影缓缓离去,一直到看不清了,眼也酸了方才罢休。 而青子是很有人缘的,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她本来姓胡,但人们习惯了都叫她青子,很是亲切,她也高兴这个称呼,于是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老人和小孩都叫她青子。有时走在街上,一个老太太拦住她,还抓着她的手说:“你就是青子吧?这闺女真好看呢!”而青子总是笑着回答:“我是青子,老奶奶早啊!”老奶奶才不情愿的放开自己的老手,让青子离开。走着走着又有一位老头迎面望着她笑,他曾是青子的病人,青子笑着问他:“大爷,你还好吗?”“好!那次多亏了你啊!”那老头自己有点聋就怕别人听不清楚,所以说话的声音特别大。有时这一路上的说笑都是围绕着青子呢! 而到了傍晚青子下班回家,走在路上,一个从地里回来的妇女远远的对青子说话:“回家啊青子?过几天等玉米长好了,送玉米棒给你吃啊。”青子摇摇头:“不用那么客气了,大婶,你又忙,我怎么好意思呢!”那大婶大笑着走开,一边说:“没事的。”从背后走来一个放学回家的小女孩,急急的赶上来:“是青子姐吧?碰到你了。”那女孩气喘吁吁,极天真地朝青子笑呢! “放学了,小妹妹?找我有事啊?”青子很愉快。 “青子姐姐你真好,将来长大了,我也要和你一样。”女孩骄傲地说。 “好啊!现在好好读书,将来比青子姐姐还强呢!”青子用手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很是爱怜。 她们一路说笑着走过那条柏油马路。 镇子附近有几个较大的村子围绕,人口挺密集。这里没有电影院,也没有任何其它的娱乐场所,生活单调,但他们都早已习惯了这种保守而孤独的生活,人们唯一的消遣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或看看电视。每到傍晚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渐渐没了行人,人们早早的吃了晚饭,一番洗漱后就坐在床上看电视,而村子上的人家,有电视的就坐在自家的电视机旁,没有电视的就挤到别人家的电视机旁,看电视里的节目,偶尔和主人拉拉家常。 远远的,你只看到这里零星的几盏灯亮着,就知道是一个聚居地,却远没有心目中的那般热闹,若是遇上雨雪天,天黑得早或是停电了,到处是一片漆黑,黑得怕人的时候,你若不走近来,怎么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居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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