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个新闻在那年冬天炸开来,一驾航班在前往土耳其的途中失事,飞机里栽满前去旅行的乘客,头等舱里,是唐冉和她的先生,那个胡子花白的高个子老头,在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的时候。 那是最后一次,唐冉的照片,铺天盖地的覆盖了整个世界。 她安静地微笑着,并且将会带着这样的微笑一直走到永恒里去。 她再也无人可以取代。 那也是第一次,我看见你撕心裂肺的痛楚。 先生,你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水米不进。 偶尔,里面有失去控制的恸哭传出来,一声一声,是心神俱损的伤,每个人都徘徊在书房外,却没有人敢走进去。 直到,我抄起一把铁脚的椅子,狠狠敲碎那扇通往你的门。 先生,你还是我的先生么?你匍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已经疲惫地睡去,连撞门那样剧烈的声响也没能让你醒转过来,你的头发似乎是一夜之间就花白了,脸颊深陷,胡子拉茬,嘴唇干裂。那一日,你沦陷在逝去的美好里,老态龙钟。 房间里四处都是唐冉的照片,似乎是从她幼年时期开始,很多,真的很多,甚至还有那些我所拥有的——她所有的电影,她出席过的所有电影颁奖礼,甚至是她接受的采访,还有她拍的广告。 先生,我从来不知道,平淡外表下面,你对她是这样用心的。 我走到桌子旁边,你的手臂下压着一页信纸,淡淡的轧花纹,我轻轻一抽,就握在手里。 娟秀的字迹,写这信的人竟然也像我这样称呼你:先生。 先生: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说,走吧,离开我的身边,走去海角天涯。 所以,我离开了,并且如你所愿,我已经走得这样远了。 可是,即使即将成为别人的妻,我却依然,只是你眼中的孩子。 我在你的眼里,永远都是孩子,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实。 其实,我想说,先生,我如此爱你。 爱到五脏六腑都猎猎生疼,你就像是钉在我胸口的一颗钉子,因为扎得太深而找不到伤口,所以根本无法拔除,你的举手投足,你的只言片语,每每念及,便是钻心噬骨的痛楚。 先生,我知道法语是这个世界最浪漫的语言,可是我只想用中文告诉你: 我爱你。 是的,先生,我爱你。 从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第一秒开始。 …… 我终于没勇气把信看完,只手足无错地看到了落款,落款是:唐冉,署着的日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日子了——是从那天起,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挽住你的手臂——先生,那日子,竟然是她的婚期。 而她竟然,如此深爱你。 身后有嘈杂人声,他们呼唤着你的名字,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 他们像是洪水一样席卷过我的身边,然后席卷着你又飞奔着跑出房子去。 很快的,屋子空了,你不见了,只剩唐冉的照片落了满屋,只剩我握着信纸站在原地。 一周之后,我在寂静的凌晨接到你的电话,你说,丫头,我想见你。 那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我从温暖的床上跳起来,只着单薄睡衣,套上一件外套,然后裹紧衣领飞奔着跑出去。 细碎的刺骨的雪片零碎地灌满我的呼吸,我伸手掩住口鼻,赤着的双腿逐渐变得麻木,我逐渐感觉不到脚趾的存在,然后,漫长的黑暗后我看见你,你站在车外,伸出双臂,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我,你抱得那样紧,让我连心跳都无法继续。 你说,丫头,我得出去一段时间,也许会很久很久,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你的眼睛在黑暗中深不可测,我扬起脸,我说先生,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你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我没有给你机会。 我说先生,你已经错过唐冉,请你别再错过我了。 那是我最勇敢的表白了,先生,夜那么深,你没有看见我的眼睛里,层层叠叠的眼泪。 它们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我的先生,自此我们再不曾相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只是通过网络给我看一些你所经历的风景,你把这段用照片记录的旅程放在一个网上论坛,不定时上去更新。 那些你在各地拍回的照片,天很蓝,很纯澈,草叶碧绿,河水蜿蜒如白绫,或者是些红色的黄色的黑色的土地,带着光晕的日光笔直映落在土地上,气势宏大,还有一些缠着头巾的异国小孩,铜色脸孔,齐黑眼眸,轮廓分明,笑容朴素得让人落泪。 闲暇时我就上网去看那些照片,然后想象着你拍片时的样子,左手握着相机,右手按下快门,眯缝起一只眼睛,嘴角抿紧,腮边的皱纹浅浅荡漾,像一场轮回。 我想象那个大雨倾盆的凌晨,你曾经覆在我指尖的手掌,此刻一定满是风霜。 我想要亲吻那些风霜。 然后逐渐的,先生,你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挂在论坛上等你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就这样,一年之后我认识了狄凡。 他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他在网上加我时说他也喜欢摄影,泡在这个网站上的时候常常都能见着我的影子,他说你很喜欢那个男人拍的片子么,我也很喜欢,我相信能拍出那样美的片子的男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然后他给我看了他的样子,照片上的他的鼻梁挺廓,眼神坚定,衣领洁净。他问我,我们可以见面么? 他说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所以我回答他说,为什么不呢? 一周之后,我们在正午的露天咖啡座见到对方,他坐在金色的阳光里对我微笑,瞳孔清澈,目色柔和,平滑的眼角和两腮。 他不叫我丫头,他叫我的名字,小米。 一周之后他问我,小米,为什么尽管你一直都是微笑着,却总是让人无法靠近? 我顷刻失言,我看着他的眉目在我视线里一寸寸模糊下去,而先生,你的容颜却逐渐清晰起来。我甚至可以看见你唇角的皱褶,那些我所熟悉的温暖的岁月的痕迹。 它们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你携着命运一起,走到我身旁 狄凡开始频繁地约会我,打电动,逛街,去郊外写生或是一起喝咖啡。 狄凡带着他的那台并不昂贵的数码相机,固执地拍摄这个城市里每一日不同的天空,或晴朗或阴霾,或碧蓝或浅灰,偶尔会有成群的鸽子轻盈掠过,然后留下一整片病态的空白。 他说,小米,你看,每天的天空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同一片天空,也永远都不会出现同一片云。 那个午后,九重葛已经尽数凋零,街角有孤单的流浪艺人悠闲地拨弄琴弦,LATTE氤氲的香气中,狄凡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握住我的手指。 他说,小米,你愿不愿意,为我快乐一点? 我没有拒绝。 狄凡有一大群年纪相仿的年轻朋友,偶尔周末也越着去歌城K歌。 熟悉的包间里,光线依然氤氲,我依然安静地坐着,像一团安静而柔软的泥巴。 我甚至拒绝酒精,没有你的怀抱,我不想让自己喝醉。 直到这一晚,我忽然听见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有人在聚会的最后唱了那首你最爱的歌: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一曲终了,我蓦然发现手边的酒杯早已空空如也,原来一切,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丝毫改变,而我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泪流满面。 我在歌曲的间隙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狄凡跟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小米,小米…… 我没有回头,我脚步渐紧,他没有追上来。 先生,先生。 你看,今晚我是真的喝多了,这是我第十七次喝醉,可我再也找不到你的怀抱,你的温暖的怀抱。如果此刻我因为思念你而死去,也是这样孤寂。 可我不想要孤寂,先生,我还在想着你。
| |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