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狄凡站在我的书柜前面，张大的嘴里几乎可以放进一枚完整鸡蛋。
你非常……非常喜欢唐冉么，他惊讶地问我。
然后不等我回答，他伸手从书柜里取出一本书，翻开来，又自顾自地继续，她那个时候真的是很红吖！
是的，唐冉，她那时候真的是很红，去了欧洲之后，她演了很多电影，每一部，她都是女主角。
她真漂亮，有东方人漆黑的眼睛和头发，又有西方人那样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的照片铺天盖地的覆盖了各个杂志的封面，造型各异，却都光彩照人。
狄凡手上的那本书，封面上的唐冉穿着一条红色鱼尾裙，露出白皙肩头，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站在无数蓝眼睛金头发包围着的红地毯上，姿态优雅地挽着那个法国老头的手臂。那是某一年的电影节上，她因为出演一部中国古装题材电影的女主角而获得提名。电影里面的她挽着高高的发髻，耳坠明月珠，手握清风剑，一袭白色衣衫，轻纱薄裙地在碧绿竹林间飞来飞去，穿着绣花小鞋的足尖，在竹枝上轻轻点一下，又轻快地腾起来，蜻蜓般轻盈的形象空灵决绝。
仿佛是一夜间，整个世界，被她的美丽彻底击溃。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站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仰着头看她的巨幅电影海报，沿一栋五十层的高楼楼顶垂直悬挂，她的笑容，荫蔽我的整个世界。
我开始悄悄收集有关她的一切，从我力所能及的各个渠道。
我熟悉她远甚过于熟悉自己，我了解与她的有关每一个数据，她的生日，年龄，身高，体重，她从事电影业的年限，她每年看牙医的次数，以及她每年去土耳其旅游的天数——那是她最爱的国度；我知道她最爱的食物，植物和动物，我知道她宠物的名字，一只叫Gari的美国折耳猫，一只叫Robin的萨摩耶犬；我知道她名下有几处物业，知道她所喜欢的作者和服装设计师，知道她偏爱的化妆品的牌子。
我还知道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个孤儿院等待领养的小女孩，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她的养父，就是你，我的先生。
而最后的最后，我知道她结婚了，跟那个胡子花白的法国老头——他老得都可以做她的爸爸了。其实不是我知道，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婚礼是那年电影圈的盛会，媒体趋之若鹜，极尽所能地详尽报道了那个旷世瞩目的婚礼，据说她的礼服上甚至缀满了货真价实的钻石，那条裙子，价值连城。
眼前，狄凡忽然放低手里的杂志，看看我，再看看书的封面，眼睛一亮，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像谁，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你像唐冉，真像！
我站在原地，轻轻将双手背到身后，然后歪头眯缝起眼睛看着他，我并没有说话，而他却依然雀跃。
就这样子！他说，特别像你知道吗，真是特别像！唐冉也总喜欢这样站着，偏起头来看人。
我怎么能不像她呢，我当然会很像。
我曾经那样全心全意地模仿过她，在她举世瞩目的婚礼之后，我买回她所有的电影，收集她出席过的所有电影颁奖礼，甚至是她接受的采访，还有她拍的广告，这些东西堆满了我的书柜和壁橱。我学她说话的口气，学她每次开口前，总会先说：我想说……，然后再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去；学她每次站定，手臂总是掩在身后，只露出饱满的肩头；或者是狄凡口中的神情--那的确是唐冉的习惯，双肩放平，慢慢地偏头，再把眼睛眯缝起来。
你终于第一次对我提到唐冉的名字
先生，我还记得，唐冉婚礼的那天，我们见面，我以为会在你的脸上看到痛不欲生的画面，我甚至准备好了台词对白，可你始终只是微笑。
我相信你只是在强作笑颜，因为你绝口不提唐冉，仿佛不曾与她相识。
我动用了二十二岁的想象力，猜测这才是男人最痛的表现，然后结合热播的蹩脚电视剧，为你们编织了一段过往，是人人都能猜到的那种过往：
先生，你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定还穿着脏兮兮的白袍子住在市郊的那所孤儿院里，她应该很孤单，很脆弱，可她美得就像一朵水仙，一尘不染，你抚养她长大，掏心掷肺地对她，你给她你能给她的一切，不能给她的，你拼尽全力也会努力争取，也许你舍不得她移步用餐，连饭碗都捧到她的床前，也许你舍不得她有一丝尘埃，所以放好浴水，细细为她擦洗，一毫一厘的，连脚趾都握在手心轻轻搓揉，你一定宠她宠得不成样子，你费尽心力，越来越苍老，而她却在你的宠爱里出落得越来越美，最重要的，她还那样年轻，年轻的女孩子，特别是那些童年时候有过挫折的女孩子，她们总是拥有比同龄女孩更多的野心的，所以在你悉心栽培她的时候，她一定作着成为明星的幻梦，一边挥霍你提供的一切，一边四处寻觅别的阶梯，然后那个花白胡子的法国人出现，她于是干净利落地抛下你，去了海的那一边。
这是你的故事吗，我的先生，原谅我将她想象得这样冰冷，势利又残酷。
或许是因为她太美了，让我望尘莫及。
可我没有问过你，所以不曾得到过肯定或者否定回答，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温习自己编织的这一切，让它越来越真实，然后我想，她终于嫁了人，也许，我就能扮成她的样子，像她挽住那个法国男人一样，挽住你的手臂。
我开始不顾一切地模仿她，得了失心疯般癫狂若痴，废寝忘食地站在镜子前面，练习侧身的角度，练习走路的步子，把她的照片翻来覆去的观摩，涂她涂的蓝色眼影，描她描的粉色指甲油，甚至，一个唇角的弧度就练到我连面肌都痉挛。
二十二岁的秋天。我想让自己变成另一个她。
哪怕只是她的影子。
可是你很快就看穿了我的意图，先生，你从我二十二岁，还不懂得如何掩饰的眼睛里面，清楚地读出了我的预谋。
然后你突然就繁忙起来，数不清的事务开始横亘在我们之间，你离我，越来越远。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个月，我痛苦到呼吸都不能继续，我开始拒绝参加芭蕾群舞训练，我只练习独舞，法语课上，我也拒绝开口。
感谢好心的老师们跟你联系，你终于出现在我面前，让这世界重新变得鲜活美好起来。
为什么？你问我。
芭蕾原本就该是这样一种孤独的舞蹈，我说，优雅地伸展身体，以高傲的拒绝的姿态在空气中舞蹈，而法语，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并不是应该说给每一个人听的。
我安静地回答你，自以为不露声色。
然后看见你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是每一次，都会带着不同的年轻女孩跟我见面。
你开始对我说起你身边的女孩们，一个，又一个，你说这个她很美很温柔，那个她很好学很渊博，还有另外一个她，又聪明又有品位。
你甚至带我一起，跟她们约会，你当着我的眼睛，送她们玫瑰花，吻她们的额角，我什么也不说，只安静看着那些陌生女子，笑颜若花。
日复一日，她们来了，她们走了，她们就像是你身边鲜嫩的花朵，开了，又谢了，然后又会有新的花儿，活色生香地绽放开来，吐露出醉人心脾的芬芳。
而我远远地注视着，以一种安静却又无比固执的姿态。
先生，你猜不到，我用我二十二岁的眼睛，也同样看穿了你的预谋——她们并不是你要的女子，而这样的伎俩，并不能让我离开你。
终于，之后的某日，你疲惫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你说，你看，丫头，你太年轻，可我已经老了，你应该找个更年轻更优秀的男人，明白吗？
先生，其实我的心意，你一直都是懂得的。可你却不懂得我。
我坐在你的身边，固执的一言不发。
你于是微笑起来，你说，丫头你知道么，你是和唐冉一样的女孩子，善良，美好，傻得让人心疼。
先生，你终于第一次对我提到唐冉的名字。
你说她，善良，美好，傻得让人心疼。
法语是这个世界最浪漫的语言，可是我只想用中文告诉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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