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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侧重描写人物的小说，通过三个人物的故事，多角度全方位地刻画人物，用心理描写、行为描写、环境描写来衬托生活，深沉地写出颇具代表性的、生活在海河边上的三个人的经历、故事和他们的生活，上演着悲欢离合，品尝着酸甜苦辣……
| | 这风来的突然，山头又坚持起了几十笼，实在坚持不了了，决定返航。
这风就像被激怒的孩子，肆意地撒泼耍飙起来，大船就像他掌中的玩具，决意要毁掉它才解气似的。
向东倒底是个孩子，从没见过这仗阵，有些慌，老梅大声吩咐他：呆在原地，不要乱动，保持船体平衡。向东见山头和老梅没有慌得乱了手脚，自己也慢慢镇定下来。
山头熟练地驾着船，躲过一个个峰头浪尖。可是一个不妨，船踉跄了几下，海水便拍了进来，船眼见就要沉了，山头和老梅分别迅速地从身边抓起浮球，向东愣在那里。
老梅瞥了一眼向东，看见他还愣在那里，气得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疾速地把自己手上的浮球递给他，还没等他再次抓到球，船便猫了进去。
多亏在返航前三人都脱掉了叉裤，否则哪还容得他们挣扎？早沉到深不见底的海里去了。
老梅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寻找着浮球。向东停止了一切思维，眼里只盯着老梅，看到他终于逮着一只浮球，才放下心来。现在他开始为他们三个人担心起来，在冬天寒冷的海水里，他们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风眼见的小了，只是海的怒气还没有消失，一拱一拱的。此时天也大亮了，老梅忽然发现前方移动的银灰色的亮点，原来他们飘到火轮道上了，那是一艘大轮船。他们有救了。
平安上岸以后，向东的父母特意来感谢老梅，问老梅需要什么。
老梅同志想了想，然后回答说：给我买瓶酒就行了。
什么酒？茅台还是西凤？
二锅头就行。
船弦上的舞蹈
太阳渐渐西斜，光亮不复，并且慢慢地染上淡淡的红晕，还没等到完全落下，就被周遭杂乱的建筑物遮挡住了。
傍晚时分的码头，异常热闹，岸上三五成群地站了不少人，有小贩，有船员，有抹舡的，有扛活的，还有几个补网晒网的，汽车、摩托车、拖拉机、人力三轮，挤满了每一片空地，地上一片片积水，漂着油花，散发着浓腥。海边讨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副大嗓门，他们大声地谈着天，时而被汽笛马达声淹没，时而又盖过汽笛马达声。大船一只一只地驶进码头，桅杆上的小彩旗刚才还随风飘扬，船一停下，它也耷拉下来。船越停越多，远远看去，船上林立的桅杆及扯来扯去的铁丝就像画家笔下的线描画，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随着大船的靠岸，岸上的人也一拔一拔地跳到船上。
家有也随着这些人上了船，停泊好了的船依旧在来回摇摆，挤挤察察地不甚整齐地偎依在码头的石头岸边，一会儿挨得很近，一会又离得很远，家有跟着老东，就是在这样的晃动的船只之间来回跳跃，一边查看着货色，一边问着价钱。
一连跳了几条船，老东总算选中一家中意的，一边算着帐，家有一边将挑好的八爪鱼装进口袋，麻利地系上绳子，然后扛到肩上，顺着船舷的沿飞快奔跑起来，像一个杂技演员表演杂技，更像是一个轻功大师在飞檐走壁，这不是一场轻松的表演，而是一幕惊险的冒险行为。因为稍有不测，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海水里。很显然，家有练就了这独门功夫，从这条船过渡到那条船，于他来说，如覆平地。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因为如果从船舱里走，势必要跳上蹦下，消耗体力不说，还耽误了时间。他最不能耽误的是时间，耽误了时间就等于耽误了金钱。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钱了。
他一口气扛了好几趟，八爪鱼墨色的汁液染透了他的衣衫，紧接着的几趟下来，他的整个身体几乎都被染成了墨色，只差四爪，也变成了一只大个的八爪鱼。
在码头所有需要搬运的货物里，数扛八爪鱼最挣钱了，每袋一元。扛扔头鱼和驴尾巴鱼每袋只能挣到五角。因为八爪鱼太滑，你既使有力气，也不见得有技巧把它扛到岸上。
家有一共扛了五十多袋，这次不算多，最多的时候他曾扛过七十多袋。他略略喘息了一下，棱角分明的鼻翼轻微地扇动着，他的眼睛很大，目光沉默而坚定。他很瘦，因而露出了高高的颧骨，他的双唇经常是紧闭着的，很少听他说话，更是没有人见他笑过。凡此种种，无一不给人留下坚定执着的印象，尢其是他紧闭双唇时，仿佛在暗暗用力，发誓一定要把某件事办成的样子。他抹了一把脸，将脸抹得更花。然后向码头东边一棵大树下走去。
他早就看到她们娘俩了。
晶晶靠在婴儿车里，看见家有，脸上绽出笑容，用稚嫩的童音叫了一声爸爸，每一次晶晶叫爸爸，家有就觉得心酸一次，眼泪就像硫酸，能灼蚀他的双眼，他忍住不流，倒回他的心里，又灼蚀他的心脏。
爸爸抱抱，爸爸抱抱。晶晶伸出小手，唯有笑容显得生动，唯有请求显得热烈，其余都是了无生气的。她的小脸呈粉色，淡薄的粉色下面透出青紫，嘴唇也有些青紫，眼睛大大的，清清净净，不止是眼睛，她的周身都透着洁净，仿佛杂乱的背景，肮脏的地面，都是为了衬托对比她的洁净无尘的。
爸爸脏。家有简短地回答道。
爸爸不脏，爸爸抱抱。
家有拗不过她的请求，只用食指在她粉粉的小脸蛋轻轻一触，迅疾又离开了。马上小脸上留下一个椭圆形的印迹。不像是污迹，倒像是一个可爱的胎迹。
这个三岁的晶晶，是家有在火车站捡来的，包括她的妈妈。
两年前，家有回家，在火车站的大厅里，看见一对母子，母亲呆呆地傻傻地坐在那里，空得仿佛只剩下躯壳，她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婴儿，这婴儿粉粉的小脸，透着青紫，眼睛睁得大大的，从她的眼眸里，能映出所有的人和物，又不被所有的人和物污染。这小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更没有她母亲眼里的空洞。她有的竟是悲悯的眼神，这小小的女婴，眼里透出的竟是悲悯，这让家有大为震惊，因此决定抱她回家。
第一次见面，家有就知道这孩子并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姐姐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脸色青紫，不怎么见长，时间不长，就夭折了，死于先天性心脏病。家有对这种病清楚得很，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在姐姐的怀里咽气了，而他束手无策。当他第一次见到晶晶，他给自己两种选择，要么逃走，要么抱走。最后他把她抱回了家。
一指头，晶晶就知足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纠缠不休的孩子。很多时候，晶晶显得非常安静，好像对任何人或事都无所企求的样子，如清潭般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也许，老天爷在给了她一个有缺陷的身体的时候，也同样给了她异乎常人的禀赋，她好像知道她不会在这里久留，而她不为自己将离开这里而悲伤，而是为因为她的离开会给别人带来悲伤而悲伤。所以，当家有和晶晶用眼神默默交流的时候，当晶晶用稚嫩的童音叫他爸爸的时候，他觉得心酸难过，如同一根芒刺扎在心头，只能让它扎着，如果拔掉，他也会鲜血狂涌而死。
明天就是月底了，家有对晶晶妈妈说道，眼睛却一直未离晶晶。到了月底，老东就会给我结帐，后天我们就去北京。
他蹲下身来，眼睛和晶晶平视，一股潮热到底涌出了他的眼眶。他又蓦地站起身来，别过脸，说道：回家吧，天凉了。
爸爸再见。爸爸再见。晶晶稚嫩的童音又起，越是悦耳他越是觉得难受，越是动听他越是觉得哀伤。
他又迅速踅回人群中，转瞬间便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如同苍海一粟。
码头上，一切活动即将进入尾声。夜幕四起，灯光与星光一起点亮，人的嘈杂声隐没在各种机器的轰鸣声里。人影也浓缩成黑点，慢慢稀疏，慢慢消散。最后，码头完全安静下来，只留下大船黑魆魆的剪影。岸上亮着几盏灯，灯光投射在水里，光影随着水波慵懒地轻轻摇晃着。
也许有人还会记得一个叫家有的沉默男人和那个长得别致、乖巧漂亮的小女孩，但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消失的，就像没有人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出现一样。 | | 上一页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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