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房檐上的梁柱,蝙蝠一样倒挂在上面,然后他看见子期,倒立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隔着一层轻纱,她的身姿袅娜轻盈,一举一动,隐约可辨。 那正在舞蹈着的男子,有一副健硕的身材。麦黑色的肌肤,显示出男性英壮的气概,手臂上的肌肉,配合着节筑的调子,有序地一张一弛,就连平坦的小腹,也分明裸露着六块骄人的腹肌,力量与美,似乎都融入那赤裸的上身中。 他看见轻纱后面的子期,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清亢的歌声就在此刻响了起来:“高山流水,露重烟微。无此知音,吾谁与归!” 那个男人听见了她的应和之声,舞得更欢了起来。旋过身子,一张历经世间沧桑,又带着一点玩世不恭和放荡不羁的脸,便瞬间摆在了子期的面前。 她认得,她认得这张脸。 那个男子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撩开轻纱,他心中的期望一点一点被实现,那如花的双靥,清泠的双眸,似乎是如此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然后,那么让人心神俱碎地冲他,笑了一笑。 藏人觉得自己的指甲,似乎长进了肉里,生生刺得每一块指骨,都喀喀做响。他克制不住自己脑中疯长的念头,轻推窗楞,猫一样迅捷地掠了出去。 繁华被抛诸脑后,此时的街道清冷,只有一轮满月,孤旋于黑幕之上。更夫嘶哑的声音,在逼仄的巷道中回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黑色的身影闪电一般地奔向前去,越来越快,越来越疾,那手上的指甲,迎风飞长,变得尖利漆黑,手掌在瞬间变形,毛肉陡然增多,似乎变成了一只动物的爪子…… 月的背影圆亮清晰,倏然出现了,一头黑狼的剪影。 那只狼对着山坳,对着漆黑的夜空,无尽地嘶吼:“嗷……” 一声长而凄的叫唤,随即响彻山谷。 狼眸闪烁,记忆似乎又倒回八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 那夜,是藏人的第一次变身。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因为见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头狼,而惊吓得满山乱跑。 他的血统里,有着狼人的血脉,每到月圆之夜,见到月光,就会变成一头巨大的黑狼。 就在那个夜晚,山谷之内的庄园,燃起了熊熊大火。他迎着火光,四肢着地,轻轻探了过去,火光冲天,遍地的都是大大小小焦黑的尸首。他扒拉着爪子,在余烬里寻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儿,那女孩儿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眼睛鼻孔和嘴,就像是五个毫无掩饰的洞,恐怖地排列在脸上。她的嘴努力张着,企图想跟面前的这头黑狼求救,似乎这只狼温柔的眼睛,让她觉得,狼比人更可亲,更可近。 “救我……”女孩的嘴里发出模糊的求救声,然后便睁着眼睛,晕死了过去。 藏人背着女孩越过那座山,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为她制了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那面具,栩栩如生,精致绝伦,女孩戴上那张人皮面具的瞬间,藏人觉得十九岁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在暗自萌生。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小小的女孩长大成人。藏人惊异地发现,她宽大的衣袍下,掩藏着玲珑的曲线,她窥镜自视,然后挑了挑眉,做了个妩媚的姿势,问着镜中的他:“藏人,你说我美吗?” “美……”他呆呆地回答。 女孩似乎为他的回答,而做了一个生平最重要的决定。 翌日,她便留下一封书信,独自出走。信里边告诉藏人说,她要找到那日纵火的男子,为死去的家人报仇。 “嗷……”黑狼的叫声绵长而凄厉,似乎想把胸臆间的不平之事,一吐究竟。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子期要在他的面前,答应另外一个陌生的男子的求欢。他浑身颤抖,嫉妒,冲动,恨意,几乎要将他冷静的头脑撕破,他可以用那柄飞刀杀死那个男人,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子期的心,一直都不在他的身上。 她一心只想着复仇。 复仇的火焰高于一切地在她的脑海中盘桓。她的一颦一笑,一痴一嗔,都是人皮面具上的装扮,面具下面的脸孔,早已焦黑坏死,不知道什么是美,亦不会做任何的表情。她只是一个会演戏的傀儡,与其他的傀儡不同的是,她还有一颗破碎的心。复仇,便是一根绳索,将那破碎的心,一瓣一瓣地暂时缝合起来。等到仇人已死,恨意全消,那根绳索,便会一点一点消散,她的心,也便会一瓣一瓣地破裂。 最后,哗啦一下,碎了。 黑狼的眼眸在瞬间黯淡了下去,他低声呜咽着,想着此刻和另外一个男人在缠绵的女子,踌躇而感伤。 那一声声嘶吼,似乎使他几欲爆裂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下来。藏人想起刚才子期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欠你的,终究没办法还。”却不知她何来此意? 等一等!他想起子期在轻纱后面的那一声细微的颤抖。她的歌声也不似平常的娇媚,而是更添了复仇的情愫在里面。难道那个男人——竟是八年前的纵火之人? 藏人在山林里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山谷的那一轮圆月里,也有一头黑狼在不尽地奔跑。树影斑驳,月影横斜,子期的呻吟声似乎响在耳际,他闭目,脑子里是子期娇媚的笑。 然后有一双男人的手,抚过子期的肩头。褪尽她的衣衫,他们床第承欢,男人噬魂销骨,这时那柄锋利的匕首却出现在子期的手中,她一刀刺下…… 藏人不敢想下去,他甩开步子,飞一般地冲下那座浮华而喧嚣的城市。 待到他赶到“心会楼”,他看见子期倒在血泊之中,然后一张恶狠狠的脸,冲着她的尸体用力地“呸”了一声。待那赤身的男人转过来背对着他,藏人分明看见男人后腰上,一块烧伤的疤痕,那么鲜亮刺眼地映入他的眼帘。 清晨的客栈,最是繁忙与喧闹的。 掌柜的命小二给藏人打点好早膳,一边在旁边对着其他的客人们说:“听说了嘛!昨夜‘心会楼’的子期姑娘,叫一头狼给咬死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其他的客人们唏嘘声。 小二忙不过来,因此掌柜的一边给客人们沏茶,一边冲着每一张桌子上的客人说:“真是蹊跷!昨日有一位不知从哪里赶来的客人,据说打赏丰厚,击筑高妙,舞技绝伦,因此当晚便做了子期姑娘的入幕之宾。谁知两人欢好之时,突然闯进一头那么大的黑狼,一口将子期姑娘咬死。” “那个男人呢?”有客人问道。 “啧啧。”掌柜的摆摆手,“各位客官吃早膳吧,还是不说为好!” “掌柜的真是不厚道,你吊起大家的胃口,又不说下去,难道怕我们少给了你茶钱!”众人哄笑道。 掌柜的低头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也罢也罢,既然各位想知道,那么在下也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听说那头狼,将男人的内脏都掏了出来,惟独不见了一颗心。而子期姑娘身上却不见伤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脸,像少了一层皮。只剩下焦黑的一片了……” 藏人淡淡地起身,背上包裹,叫了一句:“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点头答应的时候,须臾之间,藏人已经不见了。他狐疑地看看桌子上用来结账的东西,用一块布包着,还湿漉漉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颗血淋淋的心蹦进了他的手掌中! 那竟是,一颗黑色的心脏,硕大而肮脏。 (完) 眉儿于上海 2006年9月12日21: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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