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今春天气真反常，整个季度没有一滴雨，城市里到处是干燥的灰土和因此更显躁动的人们。甚嚣尘上。温度也很异常，才四月份太阳就摆出盛夏作威作福的放肆。前几天柏油马路路面蒸腾，过往的汽车在变形的空气中热得瑟瑟发抖。昨天却又突然降温，晚上还只想扒光了睡觉的人们一早起来就被冷空气挟持着翻箱倒柜找外套。
我本来体质就不怎么好，再碰上如此变态的天气，理所当然地病了。先是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头疼，流鼻涕，四肢无力，关节酸麻；接着胳膊上又出现了既似红斑又像水泡的东西。如此情况下，我只好走进学校旁边的一家诊所。诊所很小，叫“惠生诊所”。
第一个故事：吃花椒与吃痂
诊所里只有一个医生，男，看上去不到40，微胖，白大褂挺干净。我告诉他我可能感冒了。照例是量体温。
把温度计夹在坐胳肢窝，我撩起袖子让医生检查胳膊上的奇怪斑点。不疼也不痒。我问他这该不会是什么怪病吧？他回答的话我不大明白，大概是说天气干热人身体中积了内火，近来又突然转冷，将内火逼于体内无法宣泄，积压到一定程度便通过皮肤“表”了出来等等。我将信将疑，但也没办法，在医院里，无知的总是患者。
医生说：“你这哪算什么怪病，上星期有个人找我看病，也不能叫病，他的症状才奇怪呢！
“上周二吧，也可能是周三。一个二十五六的男的来找我看病，他说他离不开花椒，不光菜里要放很多花椒，平时也得老抓点花椒吃。家人怎么说他都改不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抓点花椒塞进嘴里。你不知道，他衣服裤子四个兜里装的全是花椒。我给他检查，肯定是一切正常。于是就安慰他说你这不是什么病，只是个人喜好罢了。小伙子很沮丧地跟我说，因为这毛病他相了三个对象都吹了。人家说他有病。我开导他，说你这其实不算怪，古时候有个人叫刘邕，他还喜欢吃痂呢！痂，就是伤口结的疮疤，刘邕喜欢抠下来吃，说是味道像鳆鱼。一次他去看一个正生疮的朋友，见那朋友床上落满了痂，他拾起就吃。他还专门派人鞭打老百姓，让人受伤生疮，供他享用。这家伙才是怪到家狠到家呢。后来还产生了个成语叫嗜痂之癖。”
医生停了一下对我说：“你是中文系的？我说的没错吧。医生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最后我告诉他，这真不是病，我治不了，如果真想改的话就到大医院咨询咨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我的确被医生卖的关子吸引了。“结果前天那小伙子又来找我，说谢谢我治好了他的病。我就纳闷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啊怎么会治好他的毛病呢？小伙子对我说：‘自从来过你这儿以后，回去我一吃花椒就想起那个吃痂的人，吃疮疤，那不是跟吃人肉差不多嘛！真是太恶心了，我再也不吃花椒了！’哈，你说起怪不奇怪，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来，让我看看体温计。”
37度5，发烧了。我说我想好的快一点，医生说那就输吊瓶吧。
第二个故事：骗子与庸医
躺在诊所内室的病床上，我盯着一滴一滴落进静脉的药水，恹恹欲睡，后悔没带本书来消遣。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气愤：“现在的骗子真多。”“先进去歇会儿吧。”后一个是医生的声音。
一个十七八岁背着大书包的少年掀帘进来。看到我后微微一笑，把书包卸下丢在另一张床上，问我：“是旁边大学里的？大学生活不错吧。”我看到他胸前的校牌，说瞎混呗比你们高中轻松多了。少年拍拍自己的书包，叹口气，话锋一转：“现在的骗子真多，看我是学生也想骗。”
今天学校放假，我到火车站等公交——我们学校离火车站比较近——正等着呢，有两个女的朝我走过来。一个大概四十多岁，慈眉善目的，另一个看上去不到30，还有点漂亮。那个年轻女的拦住我说：“小兄弟帮帮忙吧，我们姐妹俩是武汉的，来洛阳旅游，想不到刚下火车就被偷了钱包，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法回家了。能不能帮忙让我们往家打个电话？”她说的是普通话。我说我没有手机，带你们找个公话亭打电话吧——我想人家要是真有困难帮一下多好，打个电话又不要多少钱。我带她们到公话亭，那个老点的女的对我千恩万谢，拨通电话后又非让我和“她们家人”说话。我只好接过话筒，对方是个男的，也是千恩万谢的说要报答我啊什么的。当时弄得我还不好意思。等挂了电话，我交钱的时候，电话显示1分47秒，共计4角钱。我一想不对啊，她们家不是武汉的吗？长途每分钟3毛，一分多钟应该是6毛才对。立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果然，走出公话亭不远，那两个女的就说她们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问能不能借点钱，说家里人很快就来，来了一定好好报答我。我说我是学生没带钱。心里却把两个女骗子骂了七八遍。那年轻女的还不死心，让我留个电话，说回头好报答我。我就给她写了个号，写的是我表哥家的，你猜我表哥是干什么的？公安局的！骗子们真是可恶，不过这两个也太不专业了，看她们打不打电话吧，打得话就让我表哥好好教训她们一下。想骗我？哈哈，我可不是书呆子。
看着这个机智的少年，我由衷地称赞他：“你真聪明。”少年很高兴，说：“我再给你讲个笑话。”
有个人很胆小，他第一次去过妓院后发现有点不对劲，就去看医生，他脱下裤子对医生说，大夫，你看我这儿怎么绿了一半？医生说根据我十年的行医经验，你赶紧把绿得这一半给切了，否则有生命危险。于是就切了。隔几天那人又找到医生说大夫我剩下的一半也绿了。医生说根据我十年的行医经验，你赶紧把这一半也给切了，否则有生命危险。过几天那人又来了，说大夫救救我吧，这回我屁股都绿了。这次医生看了看，说，根据我十年的行医经验，你的内裤掉色！
讲完我们都大笑起来，虽然我觉得少年不该讲这样的笑话。可忍不住还是笑个不停。医生进来察看我的吊瓶，问：“什么那么好笑？”少年冲我眨眨眼，“幸好咱们医生不是庸医。”医生说：“高二的人了，还不好好学习，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儿呆了。小心你妈揍你。”“知道了，你中午记得回家吃饭，要不我妈又骂你。”
出了诊所的门，我想，这父子俩挺有意思的。
第三个故事：吃玻璃球的男孩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好多了，但胳膊上的斑还没好，就到医生那儿复诊。看到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在诊所门前转来转去。眉毛锁着，眼睛里居然带着忧郁，不时地往诊所里张望。我问他：“小朋友，在这里干什么？”他低头不答，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我要死了。”我吃了一惊，难怪他透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
我叫孩子进诊所，可他就是不挪步子。无奈我只好把医生叫出来。好在医生也不忙。大清早的，几乎没有人来。
“小朋友，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快死了。”
“怎么可能呢？跟医生说，我能救你的。”
医生把孩子带进诊所。孩子咬着嘴唇，眼睛里慢慢漫出泪来。他告诉医生：
……
……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可真是个要强又倔强的孩子。刚好我带着纸笔，就按孩子说的开始编小说。我想，小说的名字就叫“玻璃球的反抗”。
“老李30岁，李小西10岁，我5岁。
老李出门前仔细地审视着屋子的外墙。下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反射在他眼睛里。老李很得意地点点头，洁白的墙壁是他的劳动成果。老李对我和李小西说：“上午刚刷的墙，谁敢弄脏……”老李举起他的大手，我和李小西立刻陷入蒲扇般大的阴影中。
老李推开院门，扬长而去。
李小西开始揍我。他把我按在地上。院子里阳光很好，地面热气腾腾，李小西像煎鸡蛋那样将我翻来覆去。他掏走了我所有的玻璃球，学着老李得意地点点头，仿佛那是他的劳动成果。
李小西推开院门，扬长而去。
确定没有人后，我哭起来，伤心的河溅湿了衣服。我心疼我的玻璃球，任人摆布，坚硬无比的玻璃球。
一小时后李小西回来，把输剩下的一只玻璃球丢在地上。
我看到玻璃球的肚子里装满了泪水和委屈，晶莹透亮，一塌糊涂。我小心翼翼地捉住它，护在手心里。
李小西脱下布鞋换上球鞋，抱着足球又出去了。
我把玻璃球举高，看它肚子里的太阳，一张嘴，吞了下去。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这下你安全啦。
一小时后李小西回来。他头也不抬，放下足球就奔进屋里找书包。李小西作业还没有写完，可是老李快回来了。我很乖地坐着不动。
一小时后老李回来。他一直抬着头，仔细地打量他上午的劳动成果。
院子里传出李小西的哀号。老李沉重的蒲扇一下又一下落在李小西褪得光光的屁股上。那里很快就会跟现在的墙壁一样，布满黑色的印迹。没了力气的太阳把我们全染成红通通的，我很乖地坐着不动。
他们脾气不好，我知道；我脾气也不好，他们不知道。夕阳西下，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暗暗高兴：没有人看到一个失去玻璃球的男孩悄悄流泪；没有人看到一个把玻璃球藏在肚子里的男孩，举起李小西的布鞋，在洁白的墙上奋力扑打。”
虽然短短的小说编完了，但我肯定没法理解倔强孩子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倔强的孩子问医生：“医生，我会死吗？玻璃球在我肚子里呆了一整夜，已经长在肚子里面了吧？”医生说：“不会的，我给你开点药，你一吃就没事了。你挺聪明啊，这样让你爸爸教训了你哥哥，呵呵。”医生一边说一边给孩子包药，然后把药递给他。
孩子怯生生地递上来一把角票。大概有一块几毛钱。医生笑笑，拿走两毛钱，说：“还要找你五分钱，可是我这儿没有，给你个玻璃球吧。”就像变戏法似的，医生一转身，手里多了个又大又漂亮的玻璃球。孩子接过去，兴高采烈地跑出诊所。
这医生人真好。我说：“你还挺会哄小孩的。”
“这孩子没什么事，我给他开了点助消化的药，去一次厕所就能把玻璃球解决了。”
第四个故事：灵验的玫瑰
正在医生给我检查胳膊上的斑点时，走进来一对情侣。那女生真漂亮，但好像生病了。男的我认识，他跟我有节选修课在一块儿上。
我说先给他们看吧，我等会儿。
医生给女生检查，发烧了。然后男的扶她进诊所内室输液。
医生在给女生配药，然后扎针。男的从内室出来，看到我后打个招呼，递给我一枝烟。我们出去抽。
我问：“女朋友？挺漂亮的。怎么追上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追她还挺传奇的。”
“是吗？讲讲。”
“去年11月11日，光棍节那天，我们宿舍六个光棍别出心裁，打算到花店买朵玫瑰供起来，顶礼膜拜以求月老。花是我和老大一块买的。回宿舍的时候，老大骑车带着我，我手持玫瑰，为了不被别人看到，我把外套解开，将花虚掩在怀里。路上我们碰到了我们班的班花。就是她。哈哈别怪我不谦虚了。当时阳光挺好的，她正靠着一棵树看书。老大提议靠近一点饱饱眼福。结果就在我们从她身边擦过的时候，不知是老大故意还是真的碾到了石头，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因为手里拿着东西，我没有坐稳，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刚好单膝跪在了她面前。我涨红了脸，努力想站起来，可是膝头被磕得麻木了根本不听使唤。她的脸也通红通红的，又害羞又惊讶。毫无义气的老大见气氛微妙抛下我一个人蹬车就跑。我心想死就死了吧！从怀里掏出玫瑰递给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送给你的。’就把玫瑰送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知怎么，她慢慢就成我女朋友了。2月14日，情人节那天，她还跟我说，‘追我的人里面，你可真大胆，直接送花表白。’我心里苦笑，她哪里知道当时我心里颤得要死手里是汗呐，她哪里知道我回去怎么痛骂了老大，后来又怎么被宿舍兄弟们敲诈……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玫瑰是我送的。而我只知道，那真是一朵灵验的玫瑰。”
烟抽完了。他进去陪女朋友。我听到女生的娇嗔：“怎么那么不听话，又抽烟。”那小子真是幸运。
这是我在诊所听到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故事，我挺喜欢美好的结尾。
最后
医生给我包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医生说：“我在你这里听到了四个故事，喜怒哀乐都有。我还把刚才那个吃玻璃球的男孩的故事编了个小说。挺有意思，只是它们太短了点。”
医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包起来不就行了？这些药不一样，我拿张纸一包就成了一副药。《十日谈》不就是一个一个的故事连成的嘛。”我发现这个医生懂的还真不少。
拿着医生的药，我想，看来得多找几张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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