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走在青石板铺的路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看到乌云的来临,隐隐听到雷鸣,春日午后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一场春雨将至。 他刚从刘表的府中出来,刘表这次叫他前往是商量日后立谁为荆州牧的继承人,很显然刘表为此事犹豫不决,加上蔡夫人的势力,这使得刘表在长子和幼子之间的抉择很为难,他想到刘备,这位可信赖的部下。刘备的意见很明了,不可废长立幼。他看到刘表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才告辞离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些落寞,那是别人的家事,自己漂泊半生,何以为家,此刻要回去的地方,也不是家,那不过是寄人篱下一个暂时的栖身处所,随着风云变幻很可能再度面临四处流离的生活,那些曾经很显耀的政权在乱世中不多久就被颠覆,每每如此,他就不得不带着关张二位兄弟投奔他处,求得一处容身之所。而真正的家乡,在河北涿郡,那也是很遥远的事了,自从斩黄巾而起,那个小小的土城渐渐变得很模糊了,不过流离之余他有时还能回想起艰难的少年岁月,他坐在家中的院子里,帮母亲把那些长长的草绳搓细,再编成草履草席,拿到街市上去贩卖,换取微薄的度日钱。手掌因为长年的磨损长出很多茧,还有磨破的血口。做活到很晚的时候,他站起来稍作休息,他瞥见靠着墙角的剑,轻轻操起,在月光底下舞动,带起周围的风,嗖嗖作响,趁着夜色微微流动。剑法是在稍有些空闲的时候跟着别人学的,他家中有活走不开,去学的次数很少,但是有回教剑的师傅看着他说:“你悟性很高,将来必成大器……”旁边一起学剑的少年人就哄笑起来,讥笑卖履之人能有什么大器。他听后不发一言,面有愤色地走去树荫底下休息。而在接下来的剑法比试中笑得最大声的人被他打倒逼于剑下,倒地之人望着他,眼中流出恐惧,他背着众人,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其他人看不见,只有倒地的人看见了。他饶过倒在地上的男子,收起剑,转身向教剑的师傅鞠了一躬,然后决然地离去。 月光在流动,四周的清风在流动,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流动。就着清辉,他把剑舞得很流畅,和月光一样,融进四周的夜,唯见银白的剑刃如月华。他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太用力握剑了,伤到了手上的血口。他不知道,他过于专注,头上已渗出密密的汗珠。他停下来,用衣袖拭去额头的汗,手心中的汗刺激了伤口,他垂下剑时,有细细的血水顺着剑刃流下,他不曾察觉,血水就那么一缕一缕地滴在地上,成为细小的暗红色圆点,在黑夜,他看不见。但他闻见梨花的芬芳,在这春夜,由清风送来,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河北家乡一带多种梨树,隔壁的邻居家也种了几棵,在这时节,梨花大放,似雪似幻。他抬头看见高过隔墙的梨树,洁白的梨花早已遍布枝头,月光从天泻下,笼罩一切,淡淡清辉中,微风起时,吹落梨花飞舞,掠过他的脸颊、衣袖,在空中轻轻飞扬后再落在他的脚边,落进尘土里,落在那些搓细的草绳上。夜晚的小院中,只有梨花和他的剑是耀眼的白。他闭上眼,双手杵剑立地,感受春夜中片刻的清风惬意,他嘴角微微上扬,似心中有无限的欢愉。他不知道,他的心已有了变化,他立定誓言,做顶天立地的英雄。在涿郡的春夜中,在飞舞的洁白梨花中,心开始燃烧。 那时的月,是唯一的见证。 轰轰的雷声已至。在他四十七岁的春天,在襄阳城。他缓缓地走在青石板铺的街道上,天色迅速暗下来,他避不及,雨点就落了下来。农人欢跑着,孩童嬉笑着,庆幸这场春雨的及时。他随行人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其叶茂密,冠如华盖。雨还是将树下的人淋湿了,他站在人群中,显得很不协调,他穿着见刘表的官服,褐色暗花的刺绣被淋湿了,显出更为深沉的色彩。他抬起头,雨水滴入他的眼里,在水汽的模糊中,他看到树冠。 空中一记闷雷惊响。 是桑树!他猛地记起来,曾有个孩童指着桑树说过:“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 孩童是他自己,在很多年前。而诸人,都说桑树如华盖,其下必出贵人。呵,那是多遥远的梦了,如今两股已长胖,只怕是……再也挥不动剑,骑不动马了…… 他淋着雨,在桑树下,变得感慨起来。年近半百,没有领地,膝下无儿,甚至不能为云长、翼德、子龙谋取一官半职。韶华易逝,空对河山,这纷纷乱世,果真没有我刘玄德的容身之地吗? 雨点疏落了,天色亮起来,雨停了。避雨的路人都拧着衣服上的水嬉笑着散去了,他仍旧伫立良久,雨水浸湿了他的布靴。建安十二年的襄阳城中,那棵桑树下,站着一个怅惘若失的将军。 他慢慢移步离开树下,走出几步后又停住,回过头来望着那棵桑树,目光坚定,熠熠生辉。 春天的初场雨水冲刷了整个襄阳城,打落梨花遍地,他湿湿的布靴踩在落下的梨花上,花朵立刻零落成泥。雨水顺着街巷流淌,沟渠,河道,门沿,打湿了华服,布履,官帽,葛巾,打湿了他四十七岁的心,还有,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洁白飘忽的羽扇。 当夜,他躺下,满腹心事,身旁的糜夫人问他,他不发一言,寂寂睡去。阴天的夜晚没有月光,隐在厚厚的黑云中,透不出光线,天际是灰黑的滚滚云层,密密延伸向远方。糜夫人也熟睡去了。 床沿边生出许多野草,是无边的原野。生出密麻的蛆虫,他大惊,跌落于阶下,白色的蛆虫蠕动着向他袭来,遍布周身地咬噬他,他挣扎万分。他感觉他死去了。 “夫君!”“醒醒!” 他惊恐地挣扎,陡然翻身坐起,满头是汗。“夫君,一定是做了噩梦!” “唔,是梦啊?”他望着和颜的糜夫人问。 “嗯,没事的,是梦。” 原来只是梦。一场造于四月春天夜晚的梦。但是极大地惊吓了他,他再也无法入睡,劝糜夫人躺下后,他辗转到天明。 次日清晨,他很早就起身,踱步到廊下,看着青青的芭蕉,由于晨露润泽而显得格外清亮。芭蕉年年绿。可年少的飞扬,抛到流光背后了罢?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同样早起的军师徐庶听到了。徐庶走到他的身边,问:“主公何事长叹?” 他告诉徐庶他两腿已长出赘肉,身躯已显老态,只怕再不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对了,还有!他将昨夜的噩梦说与徐庶,他有些惊恐,他问:“平生从未做过这样的怪梦,我……我将死了罢?” 徐庶略思索片刻,笑道:“主公大喜啊,此乃吉兆!” “军师何出此言?”他大惊。 “呵呵,白色蛆虫,天下万民百姓。死者,毙也,通陛。主公落于阶下,乃是……陛下之意!”主公注定要成就大业,乃九五之尊啊!徐庶扶住他主公的双手,振奋地说。 他听闻此言的心情,令他瞬间地想到当年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惊恐,此番却带有些许兴奋,从他的潜意识中冒出。 在这片刻的呆滞中,电光火石般,他想到儿时的那句戏言,那棵大桑树,还有那个练剑的月夜,熊熊燃烧的年轻的心脏…… 他随之镇静下来,“会吗???军师宽慰我罢。” “不!” 他听到徐庶坚定地否定。 “穷兵黩武之人不是成就大业者,主公是仁君,仁者无敌!” 他转身定定望着徐庶,看见徐庶的目光放出光华,那是他不曾见识过的。徐庶站在他身旁,以坚定的口吻在论述天下之势,竭力证实梦中之景是吉兆,徐庶的手放在他的双臂上,由于激动而有些颤抖。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将成为徐庶终生的信念,至死不渝。 良久后,他终于为徐庶之言所动,露出欢颜。他舒展开手臂,释放多年以来的忧思,他抬头,看见初升的朝阳已爬上云端,在四月的清晨,露出半边耀眼的光芒。徐庶站在他身旁,挨他很近,他们欣喜地说着话。有晨风掠过他们的耳畔。 而那个年轻人,手持着洁白飘忽的羽扇,站在距离襄阳城二十里的山丘上,欣赏这一春天清晨的日出,目光坚定地望朝襄阳城的方向,清风翻飞着他皂色的衣角,飘飘宛如神仙。 浪迹天涯很多年后,注定在这乱世承载起命运的重托,他们都用半生的时光到达襄阳,用半生的时光寻找彼此的知己。而此时,他离那个年轻人的距离只有二十里路了,在建安十二年。 |

在逝去年月中不为人知之事,不被后人记得,如同现在之事,亦要被后人忘却。古今上下,即便灿若烟霞或者清冷如霜,终是浮生若梦,恍惚中,千年已逝,像谁说过,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可偏有不可作罢之庸人,要在这惶惶时代中,浅吟低唱之余,做一点琐事,迷乱之余写下此迷乱之文字,即便写字之人亦如梦。 本是一副迷药,却能以毒攻毒,让迷乱之人清醒,以便记得那些千岁年华。(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