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大量的文人学者写作严肃的文学的时候,出现了一批另类的作家,帝王把他们当成了弄臣,他们就把文学当成了游戏,顺而把政治当成了诙笑谩戏之举。 最有名的是枚乘的儿子枚皋,父亲的荫庇,受到武帝的宠爱。他经常跟随武帝外出,皇上有感想,就命令他用赋歌颂之,而伴君如伴虎的危险境地,使得他只能委婉含蓄的表达意思,每时每刻揣摩皇上的意图。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的,没有尽头。他总觉得自己生活在虚伪中,竟然忘记了什么是真实,人在宫廷,身不由己。他写了很多作品,下笔千言,但为了皇上的愉悦,他运用了游戏的笔墨。现实与理想的矛盾贯穿着他的一生。他的理想都在与皇帝的周旋中消磨怠尽,自始至终没有成为股肱之臣,而只是皇帝的门客或清客;宫廷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一场场的戏,而背后的总导演就是皇帝,枚乘只是一个小丑。 在晚年,他时时对自己自责,“自悔类倡”,想起自己的大好年华,没有发一分光,发一分热,而是如同一个戏子,带上面具,饰演了一个个不同的角色。将真假混淆,黑白颠倒。台上的风气侵袭着台下的生活,他成了个多面体,成为一个笑料,一个没有灵魂的替身。 等到皇上恩准他回归故乡,他的唯一的行囊里是多年来写下的几箱子文章手稿。但当他在进入故乡的一刹那,他忽然对仆人说:“把它们都烧掉。”仆人诧异,但没有违拗主人的意思。熊熊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短暂的升腾化为永远的消散。这是对他前半生的一个总结,一种否定。对于没有价值的人生不应该留有没有价值的东西,以免误导后人。 鲁迅说,喜剧是把没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枚皋的一生,给皇帝增添了无穷的乐趣,而留给自己的,却是无尽的悲伤和耻辱;同样是为了一个人快乐,而使自己悲伤。在别人看来他是喜剧的创造者,而他很清楚自己同时在心中也在演绎着一段自己的悲剧。 他后悔,但是谁又能保证他更惋惜没有尽自己的才能服侍皇帝呢?或许,他还是想希望能够再年轻一次,用自己的真才实学为皇帝效劳。这种难以割舍的情素,往往伴随着具有忠君思想的人的一生。枚乘更是如此。西望长安,心挂咸阳树。我想,按照屈原的香草美人的传统应该是能够把这个女人表达成皇帝,枚乘的悲剧性在于,他自始至终没有忘记自己朝夕相处的皇帝,尽管皇帝已经把他给彻底的忘记了。 东方朔的命运跟枚乘的相似,但是他要比枚乘更深刻,更放荡,更诙谐,更伤感。他同贾谊一样,太早熟,二十几岁就誉满天下。汉武帝的征召令,引来了他这个凤凰,他豪迈的走向京师,目空一切。高傲的递给皇上一篇《上武帝自荐书》,着实自吹自擂了一番。吹嘘自己“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确实别开生面,很令武帝注意。此后,渐渐宠幸,可是,武帝似乎看中的不是他的经国治世的才能,而是他的能使自己快乐的才能,也就是“娱君”的才能;而东方朔的卖力娱乐君主,却是为了进身求仕以图大志。于是,这成了无法解开的一个结。 随着时光的流失,东方朔心中的躁动渐渐强烈起来。他一直把自己当作纵横家的后代,希望用策士的风范震动天下。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安分的音符,他也相信人才就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极负个性的一个群体。他希望国家招揽大批的像他这样的能人志士,以使国家更强大。但是,他没有想到,皇帝和那些公卿大臣们已经很满足于现有的国力,已经开始追求歌舞生平的生活了。皇帝的心意,在于周游天下,刻石记功,追求秦皇的旧有的风范,封禅,寻仙访道,什么耗费国库的活动他都参加。他可以为了一匹汗血马而征发六万士卒挺进西域,最后死伤怠尽,仅剩下几百个人牵着几皮马回到中原。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这是个和平的时代,是个不需要招摇的时代,是个想游说而不得的时代。他痛苦,期望,绝望,盼望,在苦闷的抉择中他手里攥着现实和理想,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的心在默默挣扎。同僚的升迁,引发了他的无限愁思;拥有旷世才能的他,却只能演一个不起眼的配角。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纵横家的没落,明白了文人不应该拥有的自由,明白了当代文人的唯一选择——苟且偷生。 于是,他希望用玩笑来挑战严肃的现实,击碎现实的虚伪的外衣和面具。皇上赐给他肉吃,他把吃剩的全部揣在怀里拿回家;他用皇上赏赐的绢帛娶长安城中漂亮的女子为妻,大多娶过来一年就丢弃,重娶一个。皇上身边的侍从都称他是“疯子”。并且经常聚集起来责难他,他说:“像我这类人,就是所谓在朝廷里隐居的人。”并且写了《答客难》,批判了这个时代。他知道,并不是他疯了,而是这个世界变了,变的更专制,更没有人性了。他尝试抗争过,但没有成功,他只得放荡自己的魂魄,同这个社会作无谓的抗争。 他满以为自己的率性能够引起皇帝的重视,很以为皇上会说:“东方朔,不要再胡闹了,严肃点么。”可是直到死,都没有等到这句话。临终的时候,东方朔沉痛的留下遗言,让来看望他的人给皇上说,不要再宠幸小人了,要用正直的臣子。这是他生平最发自肺腑的话,以前的逢场作戏,几十年的笑谈抵不上这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他一辈子说的唯一的真话。皇上听说后,竟然很诧异:“怎么,东方朔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跟以前咋就不一样了呢?”死前的表明心志,竟被认为是老糊涂了,悲哉! 枚乘和东方朔,都是有名的喜剧“演员”,他们的舞台最大,是以天下为背景,表演的洋洋洒洒。但是,可悲的是,这本该给天下人表演的剧目,竟然只有一个观众,而这个观众也只是把它作为自己批完奏折之余的休闲。既不能沉浸在剧情中,也不能明白其中的深刻内涵。 如此以来,能够产生深刻幽默的人越来越少。君不见,办公桌里,酒席宴饮间,聊天室里,短信来往中,充斥着各色各样的幽默;百无聊赖者有之,专揭别人隐私者有之,愉悦消遣者有之,讥评时事者有之。但唯一缺乏的是中国老舍,钱中书式的幽默,缺乏十九世纪,二十世纪西方的那种社会背景下的黑色幽默,搞笑成为时尚,噱头成为唯一的价值取向。无庸质疑,这种诙谐的确缓解了人们的生活压力,给人们以心情放松,但很快就似肥皂泡一样消失。我的想法,幽默不是为了幽默而作,在我们哈哈一笑之后,似乎还应该体味到些什么。这样,才是幽默的价值所在。 大陆的笑星中,葛优算是比较好的一个,倒不是因为王朔写的剧本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的形象本身就令人发笑,主要是他表演的技巧和深刻的内涵。他和导演冯小刚真是黄金搭档,幽默力,讽刺力,穿透力,贯穿电影中。我想,冯小刚门牙上的那个缺口似乎就是为幽默而留的。 《大腕》的表演最令我倾佩,对现在广告学的讽刺,不亚于设了一颗原子弹。我想,影片的意图,并非炮轰,而是一种“善于破坏旧世界”的气魄。中国的广告的那种危言耸听,夸大其辞和华而不实,被一一揭开广告的形而上的面纱被撕破。真诚的希望中国的广告事业,“内强素质,外树形象”,快步赶上世界广告的发展。 难以忘怀,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人率领庞大的广告队伍,携带了大量广告片的那次国际比赛,铩于羽而归的景况。冯小刚的意图,葛优的表演,在于用喜剧的形式和内容,提出了严肃的主题。我们在津津有味的看着电影时,也要不时给自己一个警醒:中国的广告之路在何方? 二零零四年,港台影星周星驰被聘为中国人大教授。举世哗然,持怀疑讥笑的多。更有众多的大陆人对周星驰的表演,评价就是“俗”“恶心”“脏人”等,也难怪,周星驰的喜剧是一种近似于搞笑的形式,但并不仅仅是搞笑,滑稽的形式背后是一个个严肃的主题。当然,周星驰的表演太张扬,太过于夸张,以致于被观众看偏,这只能是表演的“度”没有太投入。 周星驰的导演们同冯小刚一样,将电影推向市场,商业化,因为电影是商业的需要的,利润的所在。不追求利润或者仅仅追求利润,都等于自寻死路。演绎的好,商业的价值和思想文化的价值并不矛盾,喜剧动画片《花木兰》就是很好的达到了这种效果。 我们可以对周星驰的夸张表演有疑问,但也应该知道,喜剧本身就是夸张的,喜剧的目的之一就是将猥琐的夸大成高尚的,让高尚的夸张成为猥琐的。于是,周星驰的角色中有高尚的一面,有阴暗的一面,这样,人物才能成为有血有肉的存在,才成为真正的人。在现实的生活中,英雄是不在的,自然在影片中,人物的英雄与胆怯是融为一体的。这就是为什么说,一个平时很勇猛的人在关键时刻竟是如此的怯懦,一个平时很不起眼的,胆怯的人会突然爆发一个敢做敢为的人。 周星驰的角色并不完美,有时过于天真,优秀的品质与劣根性汇于一个人,于是,不完美才成为完美,他所饰演的人物才成为世上的人的真实状态。有人批评他的作品太自然主义,缺乏美感;但我想,浪漫的现实的固然好,自然主义的也应该有他的价值存在。《金瓶梅》太自然,但终究不愧为伟大的言情小说,《水浒传》的好汉太草莽,但不失为替天行道的真汉子。 从此,我们在观赏各类喜剧表演时,首先要看他的实际意义,如果因为只看中形式,而无法看中内容,就不仅仅是导演和制片的责任了,而是我们的眼睛和心被自己给蒙蔽了。在这里我想改用鲁迅的话,给喜剧正名:喜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夸大给人看。 东方朔和枚乘的诙谐的后继有人,可以长眠地下而欣慰矣。只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愿有更多的人变成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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