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辗转地翻了个身,黑暗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怂恿道:“去,去看她!”振保不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来,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那么强烈探究的心声。与其这样彻夜不眠,不如去寻个究竟吧。他披上风衣,决意出门。 振保黑色的风衣飘扬在暗夜的上海。十里洋场的喧闹带着浮躁与奢靡的气息,让他有些反胃。那些公子少爷们的玩乐,虚假的笑容里浮现的肉欲和贪婪,还有那些建立在金钱上的爱情,他坐在百乐门的舞台之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个虚伪的上海滩,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停止心中的那个强烈的恨意?他又想起了那双和玛丽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比她更加清纯的笑靥,心下一沉,脚步变得有些匆忙了起来。 寂静的夜中偶尔传来一声声犬吠。振保一边匆匆赶路一边在心里编排着即将见到林妈时要说的来访理由。 门敲得不紧不慢,可振保的心里却急于知道答案。 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见到了一点亮光自黑暗处蔓延。振保仿佛盼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踏上前。 林妈开了门,见是振保,脸上露出迷茫的询问。“这么晚了……你这是?” “突然想来见见阿香。”振保跨进门,又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冲林妈点点头:“看她一眼就走。”说着不等林妈回答,便径直打开阿香的房门。 “呜……”黑暗中雪纳瑞轻轻地警醒了起来嗅到来人的气味,这才又静静地伏了下去。 屋内并没有点灯,振保藉着月光看见阿香着一袭白色的丝制睡衣,正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妥帖地伏在眉弯之下,连闭合的眼睑都显得纯洁无瑕,仿佛月光下圣洁的精灵。 她毕竟和玛丽是不同的。 振保松了口气,从屋内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冲着赶来的林妈抱歉地笑了笑。 大厅里的姜花尚算新鲜,发出淡淡宜人的香气。振保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捻上一朵洁白的姜花,放在手心。然后同林妈告了别,踏着晨曦而去了。 6 兰成每每约了振保再去百乐门,往往会被胡老爷喝住。或是横插一事,要找振保帮忙打理洋行的事宜;或是唤兰成责问他近期的挥霍用度;实在禁不住他们要出门,胡老爷只能拉下脸来,冲兰成吐了口唾沫道:“好生别带坏了振保,我眼下就他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你要跟他多请教些洋文,别老惦记着那些舞娘的模样!看看人家和你一般大小,早已老练成事,你除了能败坏我胡家的脸面,还懂什么?懂什么!” 兰成嬉皮笑脸,只含混着答应了事。 还是去百乐门。 他吩咐家中的小厮订好了一大束玫瑰,别上自己的名牌,送到玛丽小姐处。 有时候还会别出心裁地写上一两句话。比如“比玫瑰更美的花儿”或者是“爱你的心堪比玫瑰”等。 可是自从胡公子有一次偶然经过后台的垃圾箱,在里面探了个头扔烟蒂,却发现自己送的名牌被扔在一束新鲜的玫瑰之上。那些还算干净的字体变得别样扭曲起来。 问了别家的公子,人家暗地嘲笑他的句子实在太过俗艳——总要写得文艺些才好吧? 于是他只好去求振保,苦着一张脸,捏着空白的卡片,将它递到振保跟前。 伏案工作的振保无奈地抬头看他一眼,眉头挤成了小山川。他替兰成写:“你在的时候,你是一切;你不在的时候,一切是你。” 那几行字落下,兰成道了谢,欢天喜地去了。振保埋下头去继续对付那些只有他看得懂的数字,那些汇票,那些密密麻麻象征财富和地位的条款,双眸中隐忍的仇恨叫他不得不将这些一一消化。只是偶尔乏了的时候,他站起身掏出衣兜内一把干枯的姜花,才会惆怅地叹一口气。因为他并不知道,写下方才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玛丽,还是阿香。 7 仍然是百乐门。 蓬嚓嚓的舞曲奏响了起来。兰成却寻不找玛丽。 金大班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送花的公子哥儿欲发多了,还凑了些愈发酸腐的句子。她斜乜着眼睛瞧着兰成道:“有那个闲钱,不如请我吃杯老酒。” 兰成表面上答应着,心中却暗自咒骂。要知道那些句子都是他的心血,何况被金大班缠上,不掉点油水是别指望脱身的。他用眼睛示意振保帮自己去寻找玛丽来救场。 振保只得端了酒杯转去后台。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裙角。 振保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他害怕见到玛丽,却又情不自禁拿她和阿香比。若是阿香的记忆可以恢复,她也会这般明媚姣妍吧…… 想着想着,脚步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许多。 玛丽着一袭红裙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将怀中的许多玫瑰抛至门外。 一见他来,突然拉了振保进门,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抵住门锁,抬头望向前面的这个男人。 男人们觉得她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迷,可是玛丽又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倒更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迷。他让她困惑,让她不安,甚至是挑眉的动作,都让她感觉到心在砰砰直跳。她不曾听过他说一句赞美的话,可是她知道,他的眼神里,总有一些什么是男人们共通的——那便是爱慕。 “佟振保,”她念着他的名字,“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想和我说一句话么?”看着他急于离开的模样,她有些恼怒:“门外有多少男人等着我和他们说话,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冷漠,摆出一副君子的嘴脸高高在上?”她扬起脸,有些咄咄逼人地盯着振保。 振保在一刹那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阿香。是的,是的,那个时候的阿香,同样是如此,带着一股刁蛮率性的脾气,站在葡萄架下,扬起脸来看着他。也是这般凶狠中带着些许娇嗔,怒气中带着一丝埋怨,恨意里透着几抹欢喜。他恍惚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可是讨厌我?”她嘴一努,“我爱你,你不许讨厌我!”她的语气里带着蛮横霸道的意味,让振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个女人说她爱他!振保眯缝着眼,狠狠地盯着她问:“你爱我?有多爱?肯为我付出一切,倾尽所有么?” 玛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8 “我不同意!”胡老爷的怒吼声似一记雷霆,横扫了整座宅院。他拄着拐杖作势要举起,眼看一记爆栗就要敲到兰成的身上。 振保赶忙上前拉住胡老爷的手劝道:“您消消气,别为这件事儿气坏了身子!” 兰成瑟缩在沙发旁边跪着,大气也不敢喘。眼睛盯着地板上被胡老爷揉作一团的报纸,上面的头版头条用最大的黑体字写着:“胡氏洋行少东胡兰成欲迎娶当红舞女!”旁边还配了一幅胡兰成穿着条纹西装和三截头皮鞋,搂着玛丽跳贴面舞的照片。 “振保,你问问他,打他出生以后丢了我胡家多少面子!十年前才十八岁就嚷着要学车,撞死了一家三口不说,亏得我花费了极大的气力保全他!这还不够!如今不学无术也就罢了,混迹声色场所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想娶个舞娘来侮辱我胡氏宗门,我告诉你,做梦!”胡老爷的拐杖跺在地板上咚咚作响。“除非我死,否则你若是再敢生出这个念头,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胡老爷破口大骂,一口唾沫吐在了兰成的脸上。 振保将胡老爷安顿在沙发上坐好,递上一杯宁神定气的参茶。看胡老爷喝完,这才开口说道:“老爷,少爷只是一时冲动,兴许过了这阵子,他也就把这念头给忘了。”说着,振保使了个颜色给兰成。 兰成想起昨日振保出的主意。 振保说:“老爷一向宠爱你,若是你坚持己见,娶玛丽小姐的事情尽管难,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想到这里,兰成跪在地上向前挪动了几步,挺直了上身道:“我喜欢玛丽,也是真心想娶她。父亲要是不同意,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胡老爷气喘未定,被兰成一番抢白,青筋暴现,他手指哆嗦了两下,指着兰成的鼻尖:“你、你……”还来不及说下面的话,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兰成被这一变故吓得害怕起来,扑上胡老爷的膝头就开始痛哭不止,任他叫唤了多少句“爹爹”,胡老爷仍然不曾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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