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最初,我只是一团再普通不过的泥。我没有形状,却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幻成任何形状,无形就是我最丰富多采的形状。 我可以睡在田野里,沐浴一身肥沃的芳香,为希望酝酿一些养分。这时候,我的形状是茁壮的禾苗,是沉甸甸的粮食,是农人们脸上灿烂的被汗水滋润的微笑。 我也可以一头扎入平静的荷塘,让污浊的水把我涤荡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慢慢下沉下沉,像水泥一样积在塘底,稳住不安分的塘水。只要愿意,我还可以亲吻纯洁无暇的莲藕健硕的根。 我还可以隐在花池中,驮起纷纷落英,染上一身沁人心脾的清香。我是花儿的坟墓,怀中抱着它们可爱的纯洁的残骸。 也许有一天,我会被太阳烤成干枯的灰尘,然后被风吹散到空中,消失掉我的踪影。也许有一天,我会被一只大大的脚重重踩住,碾得粉身碎骨或是被带到天涯海角。可我依然觉得很快乐,因为我是一团泥! 可是,他们要给我形状,他们用手粗暴地将我随意捏造着。于是,我是什么就完全取决于他们的爱好和他们的手了。 他们把我捏成一个将小手背在背后,微昂着头目不转睛的鼻涕孩儿,他们还为我戴上一个三角形的红布条。他们于是说我是少先队员。 他们把我捏成一个把自己口袋的一毛钱交到老师手中的小孩儿,他们让我主动举手大声回答老师的提问,他们让我的每张试卷都得很高的分。他们于是说我是三好学生,还为我戴上了丑陋的大红花。 他们将我捏成一个埋首课本寡言少语动作笨拙笑容木讷目光呆滞的少年,他们说我是十佳少年,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他们都微笑着赞许我|——赞许着他们自己的手艺。 我也一直以为,我无权决定自己的形状,我无权过问他们的行为。于是,我任由他们把我扭曲成各种样子,即使疼得要死也坚决不吭一声。我甚至慢慢地不知道痛苦了,只是毫无感情地接受着他们一次又一次高难度的捏造。 根据多年被捏的经验,我可以猜想到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他们会把我捏成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正直的大学生,然后他们会把我捏成党员,捏成硕士、博士、博士后,捏成教授,捏成科学家,捏成人民的好公仆,捏成作家,捏成十佳的丈夫,捏成威严的父亲,捏成德高望重的老人,捏成伴着无数花圈和悼词的僵硬的尸体…… 这让我很害怕,近来我已经开始感觉到被扭曲的疼痛了,我开始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抗议的事情了。 我于是在英语课上看《紫川》。我于是逃数学课到后山睡荒草晒阳光。我于是合上无聊的课本写一些文字的片段。我于是整个下午在篮球场上疯狂地挥洒汗水毫不理会老班的叫骂。我于是午夜逾墙而出上网发表我的文字。我于是撕了考卷大摇大摆走出了教室。我于是在月考语文作文中大骂可恶的他们。我觉得自己离一团泥越来越近了! 他们却不高兴了。他们把我称为无知的坏学生。他们把我当作堕落的代因言词。他们把我当作反面教材教育数以千万计的学生。他们甚至处分了我。 可我,只是冷笑着继续我的行为,他们恐惧的表情让我很享受。 然后,我发现我成了个怪物,我与周围的人那么不同。我不知道没有形状是否真的那么好,我渴望有个稳定的样子。我开始怀念被人捏造的岁月,我觉得那是多么的随意多么的轻松,痛苦一点也值得。丰富多彩意味着无穷的选择,意味着随时更新自己,多么的累啊!我于是谋求重新让他们塑造。 可他们只是为我投来同情和惋惜的眼神,摇着头走开。他们已不再愿意捏造我,也就是说,我已经不再是他们所谓的可塑之材。 我陷无尽的悲伤和悔恨中,我怎么可以这样下贱地主动请人家来捏造自己呢?我这不是很好吗?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可恶,赌气似的作践着自己。 我把自己捏成所有最丑陋最扭曲的形状,我冷酷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情。 我将崭新的课本踩在脚底下。我在教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鄙视每一个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我在网上骂人骂到自己也生气。我同时向好几个女生表白,而且连词都是一样的。我不再写一段文字。我讨厌小说。我鄙视篮球。我生活的全部就是睡觉、吃饭和排泄。我要在每个场合用过激的言行向他们表明:我捏造的手段比他们高明一万倍,我可以把一团泥捏成任何不可思议的形状,我的承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发现,自己并不想这样!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团泥了,我已经被他们和自己捏造得失去了粘性,我再也无法轻而易举地变幻成任何形状了!我永远回不到从前的自己了!那么,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到,生命的结实,可以让我重新成为一团泥。但是,我害怕死亡,我害怕重复我的命运!绝望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生活成了毫无意义的浪费。 每个人都为我投来同情的鄙视的不可思议的惋惜的警戒的劝告的目光,我却无动于衷。滚你们的吧,我很好!没有希望的人是最可怕的,所以千万不要理我!你的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激怒我的,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我的生命本身就是毁灭,那就让我享受这毁灭的过程吧!我甚至不怪任何一个捏过我扭曲过我的人,包括我自己。有什么好怨恨的呢,我生来就是让他人让自己捏造的!不会有解脱,死也不会是解脱,因为我会化为新的泥团,让新一代的他人和自己捏造!那么,就接受这事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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