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应该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如果我没有落榜的话。现在我在放羊。并非畏惧田地里艰苦的劳动,只是别无选择。我想所谓众生平等或许就是说成王败寇这个道理对每一个人都适用。在我们村,考上大学的那几家门前鞭炮炸碎的红纸已经铺的跟腊月的雪一样厚了,而乡亲们包括一直夸我学习厉害说我铁定是大学生的大伯再见到我时眼睛里都会分明地表示出一个意思:浪费粮食。 我只能躲。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大的变化,每天我按照上学的时间拿起拦羊铲,然后在放学的时候将羊赶回家里。我想这样下去我终究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扎着白头巾穿着踢倒山鞋披着一件毛冲里的羊皮大衣的汉子,放羊、娶女人、生娃、放羊,陷入周而复始的轮回。至于复读,父母以对我死了心我自己也早就心灰意冷了。与其继续浪费粮食,倒不如安了心帮家里做些事。 不过出门的时候我仍会随便抽两本书带上,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努力或是别的什么,这纯粹是一种消遣,以为我已决定再看它们最后一遍,然后卖给收破烂的。 那些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用过的书。我坐在一棵长在半山腰的粗壮的刺槐树下,时不时数一数羊,挥动拦羊铲撂去一颗石子,时不时低下头去看两眼书。有时候我正看着一道曾令我匪夷所思现如今更令我匪夷所思的数学题时会突然翻到小学一年级思想品德里面《狼来了》的故事。时间便在错乱中流逝,我在未知与熟知,高深与简明之间跳跃。这使我感到自己睿智而清醒。 其实令人痛苦的往往不是现实,而是比较。虽然现在我貌似一个胜利者站在高处,但我仍可以将不大的村子一览无余。有时候有人骑着摩托车拖着一条土龙在破烂的路上呼啸而过,然后穿来轰鸣的马达声。我还见过背着打点好的行囊坐在拖拉机上的那几个与我命运截然相反的人,他们是要进城,去坐火车。去上大学。 当我的目光落到山脚下时通常能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到她,我总会有点无耻地得到些许安慰,些许平衡。她也是村里没考上大学的。她也常来这里。我是老早就发现这块鲜有人来草势又好的地方的,而这棵刺槐,是附近唯一的荫蔽之处。 我们大概是抱着同病相怜的心态说话的,好象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要紧的话,无非是些闲言碎语。人们是清楚的,有些事情既然已经注定就不要再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逃得过。就像我们的落榜。 而她刚才说,她去相亲了。然后她摆弄着衣角,欲言又止。或许是想让我挽留她吧。我没有告诉她,就在前几天,羊群开始配种的时候(这两者似乎没有什么干系),但媒婆确是在我家的母羊开始发情公羊开始角力的时候拉我见了一个女的,对方像我身后的刺槐一样黑壮,肥厚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更显臃肿,大概是想要露出羞涩的表情无奈脸却怎么也红不起来。我不可思议地笑出声来。当我妈妈问我如何时我想或许我们家真的需要一个可以充当男人用的壮劳力,毕竟我在学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惯了;更或许,我早该步入那命中注定的轮回,繁衍生息。于是我点头,于是我妈就不可名状地乐起来并把一些钱塞进同样乐不可支的媒婆手中。我突然为我所受过的教育感到悲哀,不明白为何它令别人考上大学而仅仅教会了我如何以貌娶人并导致我此刻无尽的悲哀。 所以当我听到她要嫁给村里那个有名的地痞无赖二流子时心中升起不知名的嫉恨,我甚至认为我应该弄顶绿帽子给他戴戴。事实上,我也只是这么认为而已,我们从未作过任何伤天害理败坏风俗的事情,连肌肤之亲都没有。惟有那么一次,我想去拉她的手帮她站起来,这时一泡老鸹屎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就再也没有动过了。我只是感叹好女人都跟了狗去了。 直到她下山我也没有一句挽留的话,我根本没开口。我想要是我的挽留可以改变命运阻止轮回的话那么我就不会坐在这儿而会坐在香烟缭绕的庙宇里受人三跪九叩了。 听天由命罢。我自以为我算看透了。什么造化弄人什么缘分无情不就那么一回事吗?复杂地演绎着简单到不可理喻的故事而已。正如我和她。如此相似如此接近最终也只是擦衣而过,连肩膀都没能挨到。 日子像被压在了复写纸之下,每天的内容都同昨天前天的一样,如此往复,以至于越来越淡。我依旧放我的羊,依旧喜欢将羊群赶到半山腰然后在那棵刺槐下坐定,翻开我夹杂着鸟屎的错乱的时间。只是我好象突然学会了欣赏风景。阳光穿过刺槐的枝叶散落成点点繁星,忽而温柔忽而强劲的山风刮过来,长长短短的野草有节奏地摇摆,羔羊低头嚼着草的时候发出类似狗啃骨头的声音,所到之处惊起扑剌剌的蚂蚱和各种隐藏在草根深处的不知名的虫子。这一切使我感到真切而迷惘,它们久远地存在于此,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展现在我眼前或者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它们? 闭上眼睛我发现以往的日子全被定格在了她与我一同坐在树下的一瞬间,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想我终于明白自己早就陷入某种东西之中只是不想承认不敢承认罢了。 树上又掉落一泡鸟屎,我想起我的遗憾。我说人还是不要无意义地悲伤比较好,但是她若隐若现的那只手似乎抓痛了我的某根神经以至于我莫名地恐慌起来,烦躁起来,从树荫的庇护里站了出来,将神经质的羊往山下赶。 回家的路上我远远的听到了鞭炮声,近些又有喇叭声。一列车队缓缓的爬行。前前后后的车子里坐满了食客,他们冲我招手,让我把羊赶到一边去,而我则专注于队伍之中最花的一辆小车。村里那个有名的二流子从里面探出半身来,边向路边的人们招手边展示他胸前的红花与不可抑制的笑。 在渐渐落定的尘埃中我确信自己几近与疯狂。我明知道事已注定却还心存侥幸地以为只要我相信有奇迹那么它就不该忘记我我就该不顾一切地向她家飞奔。 结果是漫天的红:红的对联红的剪纸红的喜字红的鞭炮,随之而来的还有红的树红的鸟叫红的火药味和遍布我全身的通红的热。 我终于安心了,心底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我开始希冀遗忘的力量,开始相信与其抱守残存的幻想等待痛苦还不如让它猝不及防地来并开始相信这种痛苦也是一种幸福。 日子回复平缓,曾经的暗涌也销声匿迹。最终我没有同那个刺槐一样的女人结婚,因为女方以及女方的亲属认为我没什么前途。这样也好,一并省却了一笔定礼一笔结婚费还有我的担心。 天渐渐转凉,我扎着白头巾穿踢倒山鞋披着一件毛冲里的羊皮大衣如同一个胜利者般站在高处。有时可以看到她从村东头水井挑水归来时摇晃的身影,也常看到二流子在村西头喝醉酒时更为摇晃的鬼影。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也没有同情。我只是突然想起我那两麻袋书。看完了,还在。 家里的母羊快生小羊羔了。 我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二。 不管怎么说,还有希望。 |

故事总是短促,往往几个瞬间。它不被我们所左右,相反,它左右着我们,还有我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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