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沈从文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因少时读《庄子》时，就莫名的喜欢上了庄子的超然境界，而长大后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喜欢上了陶潜的“无我之境”。待到更往后这种“超然”一直贯穿下去了，竟影响了我的艺术审美。当看到以写“湘西世界”而闻名的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便不由得被其打动了，读《边城》成了一种实在的享受。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自称“乡下人”的沈从文在成为作家之前，几乎从未受到过正式的教育。他说：“我实在是个乡下人。说乡下人我毫无骄傲，也不在自贬，乡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爱憎和哀乐自有它独特的式样，与城中人截然不同！他保守，顽固，爱土地，也不缺少机警，却不甚懂诡诈……这乡下人又因为从小飘江湖，各处奔跑，挨饿，受寒，身体发育受了障碍，另外却发育了想象，而且储蓄了一点点人生经验。”他带着直觉来进行创作，因没有受到过正是教育，所以思想才不受任何理论和传统的束缚。看了这段我想，沈从文多么坦诚啊，没有丝毫的做作和虚伪，还自称“乡下人”！这是成为一个好作家的不可缺少的前提。
《边城》用人性描绘了一个瑰丽而温馨的“边城”世界，一个充满“爱”与“美”的天国。这里的人性皆真，皆善，皆美，由每个人身上所焕发出来的美，人性美，人情美，营造了这个童话世界。在这里人人勤劳，人人拥有爱心，各式各样的人物如翠翠、天保、傩送却都显现出了仁厚，纯朴的土性乡风。加上美丽的自然环境，青山绿水，往来的船只，弯弯的山路，吊脚楼支撑的茶峒小镇，俨然是如诗又如画的世外桃源。
集中体现“边城”世界人性美的，是发生在这个美丽小镇的一个爱情悲剧故事。船总顺顺的大儿子天保与二儿子傩送同时爱上了老船夫的外孙女翠翠，而翠翠却心属傩送。老船夫一心想让翠翠自主选择，得到幸福，但还未弄清楚她到底爱谁，便稀里糊涂的促成了天保托媒前来求婚。天保求婚未成却意外的溺水而死。爷爷在天保死后摸清了翠翠的心事，又撮合她与傩送的婚事，心急火热的进城去船总家探听顺顺是否答应傩送和王团总女儿的联姻；在碰壁之后他郁郁猝死在暴风雨之夜。顺顺在大儿子死后，一时未答应傩送娶翠翠的要求，是傩送与其父发生争吵而远走他乡。这种种的不巧使翠翠和傩送的爱情终成“善”的悲剧。这故事中的人物都是一群平常而善良的人。作为长辈的老船夫真心希望年轻人得到幸福和爱情。尽心尽力的从中周旋，促成。顺顺在大儿子死后出于对大儿子的哀伤而没有答应傩送和翠翠的婚事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天保和傩送不吵不闹，不动干戈，分别通过托媒和唱歌传情的“马路”向翠翠求婚，展开自由平等的竞争，未伤及兄弟间的手足之情。作者所表现的似乎是一个“谁都没有错”的悲剧，有意识的在人性层面上叙述故事，无意发掘悲剧产生的人为的、社会的、道德的因素。作者表现的人生形式是优美的，自然的，毫无雕饰的，又不违背人性的人生形式。虽然《边城》充分表现人性，“是一个温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隐藏着作者很深的悲剧感。”以翠翠为中心人物的恋爱悲剧，其实并非完全是“谁也没有错”的悲剧。苗汉两个民族婚俗的对立和矛盾，是悲剧产生的一个根本原因。苗族的婚俗是青年男女自由恋爱成婚，而汉族则是“父母之命”的婚俗观念。于是在错位中，傩送和翠翠彼此错过了美好的姻缘。
值得注意的是沈从文在“边城”世界里，寄托着个人美好的社会理想。他以人性美，人情美的笔墨把“边城”描绘成了一个理想化的世界，不仅仅是留恋故土的山水，人情，风俗，作者把一对少男少女自由恋爱的故事处理成了悲剧以此引起读者对“美”的毁灭的深沉思考。原来茶峒地区在历史上却并不美好。它偏僻，荒蛮，落后，是一个历史流放地，苗，汉等民族在这里耕作，过着原始的，自由自在的牧歌生活。而到了20世纪20年代以后，封建军阀和反动派在这里实行黑暗，罪恶的统治，残酷的镇压苗民起义，大肆屠杀无辜人民。沈从文从小就目睹了这一现状，在心底里产生了反抗暴力的人性，人道主义的思想。创作《边城》，实际是“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为满目疮痍的显示所感发，呼唤自由自在的，美好的，牧歌式的社会的回归。并以此对湘西封建宗法制进行批判。
翠翠是作者倾注了“爱”和“美”较多理想的艺术形象。她“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如一只小兽物。”边城的风日，山水，使她出落成一个眉清目秀，聪慧温柔的且带几分矜持、几分娇气的少女。她即是人的至性——爱情的女儿，又是大自然孕育与教化的女儿。在她身上体现了“天人合一”，她是美的精灵与化身。翠翠的美是通过爱情故事表现出来的。在爷爷死后她没有倒下，而是像爷爷一样的坚守岗位。谢绝船总的好意，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也是对传统婚姻的抗争。准备接受种种磨难而等待傩送的归来，是勇敢接受不幸命运的挑战也是对爱情的忠贞。这些充分体现了她坚强的一面。在爱情挫折中翠翠的性格因此得到充分展现，是一种柔中有刚的美。翠翠身上重复着和母亲相似的悲剧，但没有像母亲那样殉情。翠翠远比绝望的母亲更坚强，更勇敢。她怀着希望与自己坎坷的命运作持久的抗争。显然，翠翠的形象的塑造倾注了作者同情和讴歌的激情。流露出理想化色彩。
老船夫是“善”的化身。他无十年如一日的为来往的过客摆渡，并把它看作是天职，他任劳任怨，鞠躬尽瘁。他为别人活着，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他靠公家发给的三斗米，七百钱维持祖孙两人的清贫生活。他质朴憨厚，侠义心肠，而且还慷慨大方善待乡亲。他的“善”，还通过对翠翠的呵护，关爱来体现。这是一位为了外孙女可以付出一切的爷爷。他以苦命的女儿为鉴，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翠翠得到自己的幸福和爱情。当他得知翠翠心有所属后，为联姻劳累奔波，不辞劳苦。当受到船总的冷遇，他怕翠翠自尊受到伤害，他不讲实情，独自忍气吞声，以致郁闷忧愁而猝然离世。可以看出这个人物体现的是生命个体的“纯粹”人性表现。
在艺术上更具鲜明和独特个性。作者很擅长将人物的语言行动和心理描写结合起来，以揭示人物的个性特征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尤其翠翠的描写，作者静观默查，敏感揣摩少女在青春发育期的心理所表现的各种情态，通过粗线条的外部刻画与细腻入微的心理描写，把羞涩，恬静，温柔的个性惟妙惟肖的突显出来。小说结构也自然流畅，另外，作者特意在故事的发展中穿插了对歌、提亲、陪嫁、丧葬、赛龙舟等苗族风俗。构成了一道鲜亮的风景线。使《边城》独具乡土文学的特色。尤其是端午节的描写，是故事的中心。因为爷爷，翠翠，天保与傩送相见，相识，一见钟情，都是在几个端午节里发生的。作为渡船人的老船夫和翠翠，只有到了过节才有可能离岗进城，所以这样的设计既贴近生活又合情合理，独具匠心。作为大自然的女儿翠翠，她思想性格形成和发展即是“乡土特性”的诗意揭示，又是扑朔迷离的诗意烘托。
沈从文执意要把《边城》写成一首动人的抒情诗。一首浪漫的牧歌。而在这歌中又加入了令人感伤的情调。而这一切又都缓缓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条流淌着的小河样的发展下去。让读者读着读着就陷入了氛围，陷入了作者布置好的温柔又不无悲伤的情调中。
读沈从文的文章总能给人带来惊喜。《边城》是其中代表。沈从文以独特视角为读者展现不一样的湘西世界。是其他作家没有的清新和独特的文化思辨。
文章给人带来的审美体验是千差万别，多姿多彩的。有些文章给人教益，例如悲剧，在毁灭中叫人觉悟，叫人思考价值。叫人补习道德。而有些文章反映社会现象，黑暗，小人物的悲哀，这类文章，如巴金的《寒夜》，叫人期盼新的希望，叫人呼唤和平和自由，叫人冲破黑暗的阻力。而沈从文的文章全不是这些。他的文章是一种以较轻松的诗意的故事来寄托作者实际深沉的忧患和批判。这么说仿佛深奥了些，但事实也的确如此。乍一看，乍一读，这不就是个简单又轻松的故事吗？那是因为作者的有意识的轻松的语言造就的错觉，实际上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复杂，要批判的也太深厚，于是反而避重就轻，要些简单的形式来反喻。
沈从文就让这“悲剧”在优美中继续上演，而不给透露结局。“结局是什么？”那是人生，是未来的事情，一个对严肃的作者怎能给文章人为的安上和谐的尾巴？中国也向来缺少“悲剧意识”，只有千古传承的“大团圆”结局仿佛才是粉饰太平的法宝，才是人心接受的所谓“正统。”敢于打破传统思维，创建真正“悲剧意识”，可以看作是沈从文的一个文学探索。
说了这么多，不看又怎么能知道呢？读读《边城》吧，记住“乡下人”沈从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