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季札深密的感受力和卓绝的见识,阐释了礼乐之教的深远蕴涵,并论及了周王朝及诸侯国的兴衰之势,语惊四座,给鲁君和那帮自以为高贵的大臣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季札的敏锐的音乐感染力,自是让他们望尘莫及。几十年后,圣人孔子对他崇敬有加,恨不能与其生在同一时代。晋国的乐师旷对孔子也是推崇至极,孔子的音乐鉴赏力同季札不相上下,共同的志趣自然产生惺惺相惜的感觉。那个礼乐并重的时代,懂得音乐的人很多,譬如具有高山流水情结的俞伯牙和钟子期,但对音乐这个可爱的精灵有如此鉴别力的却是凤毛麟角。 百姓听说吴国的公子谦谦风度,博学多识,争相一睹其风采。待季札完成使命要走时,鲁国都大道旁人山人海。当他们观其容颜气度后,纷纷赞叹:不想南方小邦也会出现天朝大国式的人物。 季札来到郑国,奢华之风弥漫。百姓自以为地处中原腹地,矜傲而缺礼法。大臣子产仁厚谦让,令季札一见如故,似多年的知心之交。使命之余,独与子产讨论时局,颇多见解。临别,季札语重心长说:郑国国君无德,在位怕不久,将来国主之位,定会传于你手。你统理郑国,务必要谨慎,务必以仁礼持国;否则郑国难以避免败亡的命运。 言之淳淳。当子产目送季札一行远去时,仍觉得音犹在耳,心里不禁万分怅惘。后来,郑国果然由子产执政,虽是小国,却依仗仁义礼乐,在大国夹缝中生存了多年。 几个月的车马劳顿,季札遍访中原十二国。终于,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日,踏上了归途。季札顾不得旅途的劳顿,径直赶往徐国,花婷的心儿也早就飞到了太子那儿。但造化弄人,在不久前徐君已抱病身亡。怀着沉痛心情,季札来到墓前。墓不大,简陋,但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势。季札三行大礼,说道:徐君,我来晚了,我知你喜欢这把宝剑,现已完成任务,此剑奉送。 解下佩剑,双手敬赠墓前,将剑挂在墓前的松树上。随从问,你把剑送给他,而他已经死了,有何用?季札说,我心里早已许诺把剑给他,这段时间是暂借的,现在是来还给他的。 先前的太子已是今天的国王,羞涩的神态已在脸上消失,很有一副仁君的模样。他从怀里拿出玉佩,告诉花婷公主:我一直珍藏着这只玉佩。又取出一个精致荷包给花婷,花婷不由自主的接过去,脸上现出羞涩的彩云。太子说,花婷公主,我希望能有再见的机会。花婷点了点头。 季札的信守诺言,千古传诵,难怪后人慨然赞叹道:延陵季子不忘故,千金之剑挂秋墓。后人为了纪念季札,徐君墓前筑起高台,名曰“挂剑台”。 望着远去的花婷公主,太子拿出一把箫,吹奏起来。别人的耳朵里听到的只是忧伤的旋律,而花婷却仿佛看到了箫声中渗着鲜血,是的,他是在用生命的燃烧进行妆点,尊敬而慈爱的父亲去世了,可爱的心上人也这样远去了,能不让人悲伤么? 回到吴国,跟王兄报告了出使的情况,并言及与徐国结亲的事。不久,公主花婷入嫁徐国新君。按照吴地的风俗,姑娘出嫁的嫁妆中必有百合,取“百合百合,百年和好”意。她如其叔叔季札,不以高贵的出身而与百姓格格不入,亲近爱民。她经常放下自己的身份,深入民间,教授百姓种百合,徐国自此更加兴旺。但是,在暴力的年代,仁政只会成为乌托邦,强敌由于恐惧。眼睛时时窥伺这个繁荣的国度。终于,当善良的徐国百姓从睡梦中醒来,敌人的铁蹄已践踏在富庶的土地,锋利的刺刀开始插向人民的心脏。 抵抗,唯有勇敢的抵抗,才是我们的选择。徐君发出了号召。但凶狠的敌人,以残暴为武器,步步逼近。花婷也脱下华贵的礼服,穿上戎装,投入到抗战。战火不断蔓延,援救的吴国军队也溃败了。楚国的军队节节推进,不久兵临城下。 已经围困了都城几个月,百姓死伤殆尽。徐君感叹时世不利,把酒独饮。花婷委婉劝导;玉可碎不可损其白,竹可焚不能毁其节。你我夫妻二人,生活近十年,彼此恩爱,我心你亦知。我二人本可远避山野,然身在其位,只可为国,不能为己。事已至此,惟有以死相拼,方对得起列祖列宗和黎民百姓。 二人登城指挥,鲜血飞溅在朵朵百合上。那一夜,满城的百合突然大片大片开放,殷红殷红的…… 徐国败忘的消息传到吴国,季札悲痛欲绝,这个事实让人无法接受。仁厚的政治却遭到暴政的扼杀,难道周朝的礼乐制度果真已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城堡》向世人控诉:人们所追求的真理,不管是自由、安定,还是法律,都是存在的,但这个荒诞的世界给人们设置了种种障碍,无论你怎么努力,总是追求不到,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难道季札构筑的城堡,也只能深深的封闭?难道仁厚谦让的品德终究不能在中国的大地上绽放?就在这个时候,三王兄夷昧死,传王位于季札。季札再一次选择了逃避,希望坚守自己的城堡,希望以此来化解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与仁德政治的矛盾,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眼光是错误的。他逃到延陵,没有再回来。可是,季札的谦让仁厚并未成为一种美德传扬下去,在嗜杀的民族里,在以“人治”为传统的政治格局中,让国让权纯属于乌托邦,是永难实现的。 谦让可以成为品德的典范,但是却无法成为一种政治管理机制。吴国的政治并没有按照季札的意图平稳的发展下去,他也没有认识到他一向鄙视的“争”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政治润滑剂,当然,“争”自然有个法,并非以杀戮为标准。法国哲学家萨特说,存在即合理。只有合理的“争”,才可能形成有效的政治运行机制。一味的“让”,回避具体政治操作,那只会永远停留在乌托邦的水平上,其现实意义几近于无。 没多久,“争”的血腥一幕继徐国破灭之后再一次上演。同室操戈,专诸刺王僚的惨剧呈现在吴人面前。季札苦心经营的城堡忽然间崩塌,湮没成废墟。在季札将要逝去的时候,他睁着两眼,双手紧攥,将这种谦让仁厚的品质连同自己一起化为黄泉。 几十年后,礼乐崩坏中诞生的孔子,亲临他的墓,无限哀伤的写下: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他没有如季札一味谦逊退让,他也为天下百姓构筑了一座城堡,这个城堡的核心是“仁”,他用“仁”这把武器去“争”,去争夺更多的人,使他们从恶走向善,从暴力走向和平。虽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然收效甚微,但他还是勇敢的去做了。 一百年后的战国,权贵的鹰犬韩非子说,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宣言了“谦让仁慈”的没落与死亡,宣告了季札苦心锻造的城堡的没落。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似乎进一步验证了这个令人悲哀的命题。 | |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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