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或许当初杀了他,就此解脱,免受这些年挫折屈辱为上。 但事到临头却专任地延宕下去。 故而杀丁仪杀丁廙杀曹熊。可怜天子灵威,却时常被这个弟弟逼得去跟一班臣下死缠周旋,毫无尊严。直到牺牲了曹彰也无法替他掩护过去。 七步之约,固然是无计可施,但也是绝对地相信子建的才情。 当年铜雀台上,恍为天人;狭促之间,依旧孤渺劲节。只是那个人不会再对我说,公子高义,芬芳若兰。 子建一贯清雅绝尘的眼眸中第一次杀机毕露,他说相煎何太急。 呵,原来如此。 建安二十五年受封太子之前曾问寿于元吕。他神情闪烁,支吾了一句四十有小过,后则无咎。这么说来是活不过四十了,我向来行事阴损,岂承天佑。算而今当是天命不永,大限将至,已成老翁,只是未白头。 但不敢死,孙吴猖狂,刘蜀偏隅,青徐豪霸,正待我收拾河山。 前两年皆无功而返,刘晔曾劝我对吴蜀不可强攻硬取,却不知我忧从何来。但纵使注定了此生难酬壮志,仍执意东征。然事不过三,此行举兵,前途莫测,全赖天意了。笑自己也是个不自知的人。 仿佛是上苍的警告,今年节令失正,方十月,已是冰封千里。 洛阳一别已逾二岁,终是放不下的。左右要死了,也不怕再看一次那张峭峻霜绝的脸,于是下令绕道雍丘。 车马行止于一处落寞所在。子建行事不羁惯了,可连家业也照顾成这样么? 风雪盈天中看到他倾全家出迎,毕恭毕敬,庄严恭谨得近乎虚伪。终于连恨都不屑,自始至终很安静,很释然,用一种形同陌路的方式。我倒是很有些欢喜的,教了你这么多年,总算有点长进了不是。 二人对饮,喝的是子建亲制的佳酿——淡得觉察不出酒味。 恰如面前的这个人,低眉顺目,往昔的性灵不知被谁抽走,空余这副残躯,最后的明光焕烂怕也在那七步间崩然赫赫,旋即敛曜,从此无情无恨无牵无挂。我不杀子建,子建终归逝去:心已死,意难伸。直到现在,我可以确定,今生今世,我们势同参商,不可挽回。 斗了半生,我虽仗天子之剑却时不我待,怕只得草草收场,子建郁郁终日,但文意长流,盛事不朽。究竟谁是那个一败涂地之人? 虽然空虚,却放了心。再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说军务繁忙就兀自离席。 跪坐得久了,双腿酸麻,痛遍全身,猛地站起便是一阵晕眩。我深深地吸气,害怕自己就这么夸张地跌下去,不想却被人一把扶住。竟是子建。 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他有些惶恐,但手却不松。 我委实痛恨他这恭顺柔和的作派,又不想显出怒色,只得就这样由着他架出去。 “天佑魏朝,必定匡服诸侯,天下一统……”他盯着脚下的步子,突然开口,“但孙吴经营南方多年,又据江水天险,也不宜与之硬拼,况如今天寒地冻,已不是征讨的良机。若不敌其力,可消其势,皇兄春秋鼎盛,来日方长……” 这次我是真要摔倒了。仿佛孤夜里点起的灯火,一下子那么明白无误,雄辩难驳,在我毫无防范的时候。 ——果真时也命也。 轻轻拂去搀着的手,我说我自己走,你不必送了。 临走时我下令雍丘王增邑五百。 冬雷殷殷,落木摇黄。卷帘回望,依稀有惊鸿断影,游龙亢烈之声。大约都是洛水边的梦吧,竟缠绵辗转至此。 暮云齐天,渐次隐冥。 | |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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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啊历史,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真实。我只知道看了丕殿下几乎所有的诗文又看了几遍《典论·论文》和《与吴质书》之后,那颗花痴的心脏再度砰然跳跃。谁能说王仲宣的好友其实是个奸邪之徒,谁能说写出“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这样句子来的人乃为绝情阴损之辈?易地而处,若是植殿下坐了龙椅,未见得会对他哥哥手下留情。究其一生,子桓终究没把他怎样,便是有为难之处,大约是家族遗传;而子建却赚足了劳动人民的同情的热泪,忘记了他其实也是个早年游戏人间狂热追求功名的幻想型富家少爷的本质,至于晚景凄凉,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再者太子殿下一篇〈大墙上蒿行〉为文壮阔,怎就说他去父兄千里?曹植春风得意的时候写下的宴游之作往往被后人为尊者诲,以子之长攻彼所短,大大的不公。 上个月听石定果老师讲曹家兄弟和甄妃的三角恋,就开始寻思写他们的故事,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感谢梁晓声同志给我这个机会一偿夙愿。 至于说文章如何,我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确实尽力了,至于为什么那么难看我只能说个人禀赋不同。光是梳理那段混乱的三国史已经让我头大如许,对一些通晓古今的男同志的景仰又提升一百二十倍。《世说新语》是很厚的,在里面翻了个遍只为找一条关于驴叫的材料令自己怀疑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等草稿略成,核对细节处又发现BUG连篇,几乎以头抢地,满腔激奋,简直想把六页稿纸吃下去,可恨贱命一条,非骆驼科…… 再有就是文中BUG。知道自己于史不通,故而花了很多时间排查战国的战场上出现手枪这样的错误,殚精竭虑,却终不可免。 一直没查到曹志的生卒年份,也不知道黄初年间这孩子多大,姑且当他七八岁处理了。一想到有一天发现曹志殿下当时已经而立,复又联系文中情景,某安不寒而栗…… 路漫漫其修远兮,举步且艰,况七步哉!(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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