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建安二十二年春 我已经死了。 其实我很怕死的。 人生苦短,若是如寻常人浑浑噩噩也许这辈子我会快乐得多。奈何三尺微命,偏学了些先贤文章,读了点前人妙字。人一旦有了抱负就会很麻烦,从此不论境遇如何,牢骚怨愤相伴一生,不招自来,挥之不走,无计可消除;更兼生逢乱世,徒增凄怆,总觉得有那么多天赋异禀被奸人耽误,怎么算怎么亏得慌……我不想死、不甘死,我怕死怕得要死。 但后来我不怕了。因为他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那日我们又随他登铜雀台。风吹墨香,层云尽染,花酝酒气,崇山漫醉。不时有写好的素帛被吹得满天飞舞,子建正替我斟酒,即笑称这才叫“文采风流”。 子建看着很是轻狂,内里更是轻狂,一向不屑参加我们这些穷酸文人的聚会,更乐意自斟豪饮,笔走龙蛇,只是碍着他长兄的世子威仪才屈尊前来,看得我有些我不怜卿谁怜卿、天涯同命同卿卿之感。果然他衣冠不整、倒履赴席,随便写了两句“听仁风以忘忧兮,美酒清而肴甘”就跌在一边猛灌,不久便神貌离合、睁着眼睛说梦话。可到最后那么一首儿戏之辞被他兄长翻来覆去把玩不已,还评了个最高。 当时众人都已经醉得东倒西歪,我也发了昏,嘴里蹦出的字都像在跳舞:“临淄侯诗赋高绝,吾等固不如;然诗中‘欣公子之高义兮,德芬芳其若兰’一句,盛赞世子仁厚德馨,足见手足之情深矣。”说完还不知死活地斜着眼睛瞟着他。 他也不恼,但笑曰:“辞赋之属,凡俗固远不逮子建。年寿有时尽,荣乐止乎身,唯文无穷;然他日后人追思今者,当以七子并举而子建独步!” 我不知道子建听到他兄长对他的吹捧没有,只看到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瘫软在一旁,仿佛只消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一样。 另一边,却是子桓,持杯怅立良久,容止摄人,风骨清绝。 子桓的诗也是很好的,可怜他志不在此;但曹氏父子三人,老子小子多少都拒人千里:前者东猜西疑,后者又绝世不群。会这样拉着我们宴游酬唱的却也只有他。众人皆醉而独醒的那个,还是他。 我常对人说立乱世当随老,同患难当随长,共富贵则随幼。 子桓确有王国之心。但他有心却无情。 漂泊半生,终得曹公庇佑,春风未几,竟又栽进那兄弟二人的罅隙,时耶命耶。 今日我死了,遍寻坟茔前的哀容,却独独不见子建,以王胄贵戚之尊率众送葬的,竟还是他。可笑我王粲半辈子为你曹家安民立政,到头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却是这个无情之人。 他不知我虽入黄土仍牢骚满腹,只安静地立在墓前,始终不置一词,看得我疑云大作。虽然死了,可见到他寒水依痕的脸,还是觉得栖惶得紧:殿下,您对一个死人,还有何见教? 终于他慢慢开口道:“仲宣好驴鸣……” ——什么什么?我这么猥琐的嗜好您又如何得知? “不如我们各叫一声送送他吧!” …… 少顷,王仲宣的坟头哀驴遍野,其状甚怖。 然后我突然间明白了,只是已经不知向谁言。时也命也。 横竖我死了,也不怕什么欺君有罪。——殿下,您这头驴,叫得实在难听啊…… 黄初三年秋 咱家侍奉天子近一年。想前几任宫人哪个不曾得皇帝亲厚相待,结果得了几句柔声怡气便恃宠而骄、张牙舞爪,最后被皇帝笑眯眯地收拾了。 不过也不怪他们,谁叫这些人没念过书呢。说来皇帝也真勤快,军国大事事无巨细也罢,怎么后宫杂事也一一过问,连选个宦官还得亲自立规矩,上无老母下无小儿地列了一堆,繁琐无匹。幸运的是诸般苛则咱家都符合,只一点:不识字。咱家幼时也曾盘桓乡校,后遭战乱,才沦落得孤贫无依,为求生计,只好扯了谎混进来。可也多亏了肚里的那点墨水,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走一步看两步地爬到今天的亲信地位。老子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么…… 头次给皇帝当差,咱家就知道他绝非容易相与之人。当日铜雀台上群贤毕集,酒醉如山倒间正襟危坐的只有皇帝。寻常人只道他有美媛之资,却忘了他曹家父子哪个不是如狼似虎,未曾见过他风清云淡地杀伐决断,见过的也大都再不能开口。皇帝心思太深太沉,胡虏犯边和灾星过境不知哪个会更令他在意。但有事的时候,无谓大小,心里决计是放不下的,便常常一个人自闭于书斋,靠舞文弄墨平复心境。 今日郭皇后又等不来天子,便打发咱家去寻,可怜这深更半夜,凄风苦雨,咱家还得四下里乱蹿。嘉福殿上下走遍,知道皇帝又躲起来涂抹上了。说来老天爷偏私得很,曹家人一个个沉谋重虑也罢,偏偏天下文气也占了个七八,连老头子带兵出征遇到块石头也能拽篇文来,真真怪哉…… 这书斋是嘉福殿最为僻静的所在,一几一案,别无长物。一旦皇帝独居于此,任何人不得诏命是不能擅入的,便是咱家,也只得躲得远远的,看皇帝阴沉着脸,细描慢写。 这晚,豆大的灯火摇晃着满室凄凉,皇帝竟已伏在案上睡着。 看着看着,心尖突然涌现“油尽灯枯”这词来。死罪死罪。但怎么就天良发现,咬咬牙,从旁殿扯来一件袍子,蹑手蹑脚地往里蹩。咱家这是疯了吧……眼前不时晃过一些人的脸,姓丁的姓甄的姓曹的,再看看皇帝好睡的沉静的脸,一阵阵头皮发麻。 案上铺着极长的绢,密密麻麻都是字。皇帝喜欢执一管极细的软毫,在素帛上写那种很清瘦的小隶,字如其人,秀气袭然。这样的诏书咱家见得多了,却很少见过皇帝的诗文——每每他写就一篇,就会烧掉一篇,弃之如敝屣;不过反正咱们皇帝天纵英才,也不怕文思用尽……胡思乱想间,闻到桌面飘来墨香四溢,不知怎的弄得咱家越发心虚,哆嗦着把袍子往那身子上一搁,大气也不敢喘,赶紧走人。 嘛,虽然只有余光略到,但却还是看到抬头的几个字,感甄赋(注:即洛神赋)。 这就奇了,皇帝与文士谈论辞赋时一向不喜欢那些花哨文章,总嫌过于浮艳,最推崇他老子的诗,自己作起来往往也三五句便打发了,今天却是怎么有心情写什么赋来了呢…… 黄初四年孟春 家人对父亲总是颇多埋怨,虽然需要常常迁徙,但父亲每次都随便搭个草堂安置全家老小的做法未免太过简慢。直到有一天,我偷偷潜进父亲的书斋读《楚辞》,读到一卷题为《湘夫人》的,写到“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便在心里偷笑兄长们竟不知父亲让我们住的是神仙福地。 父亲嗜酒如狂,几亩薄田大半被用去种植高粱,兄长未尝不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但父亲总是嘿嘿讪笑两声作罢。 一日风大起,我把新酿的米酒送到父亲独居的小院。远远看到他卧在庭中一块破毡上,簪横鬓乱,残衫翻浪,睡得正酣。 又是一阵风过,突然就醒了,随手扯过一旁桌上的白练弃于风中,又执一支巨笔,竟凌空狂书,风止而文就,更抄起一柄长弓,控弦摧月,一箭将白练射到梁上,蔚然飘摇。 父亲很得意,衣袂飘举,神风恣肆。 我站在一旁忍不住脱口而出:“真有谪仙之姿!” 父亲看到我,很惊奇。 中午我便倚在父亲膝头小憩。父亲的身上散着清冽的酒气,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经年摩挲,泛着玉样的光润色泽。我呆呆望着他,竟不能寐。忽闻父亲懒洋洋地问:“小志将来打算做什么呢?” 很少听到他这么认真地问话,一时踌躇。 “总是把我的书斋翻得一团乱的,是你吧?” 虽然居家多有禁制,但父亲的诗名还是如甘霖普降一般,不会忽略我们。但父亲只教我们识得千字便罢手,更不肯传一星半点诗文之法,书斋更是门禁森严。我怅怅然久矣,一横心便道:“愿效父亲挥毫立就,倚马万言!” 父亲摇头大笑:“不好。学诗有什么好,都是些牢骚子闲来无事说的废话。小志跟我学酿酒可好?诗酒本一家,想来酿酒也似写诗,写诗未若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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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啊历史,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真实。我只知道看了丕殿下几乎所有的诗文又看了几遍《典论·论文》和《与吴质书》之后,那颗花痴的心脏再度砰然跳跃。谁能说王仲宣的好友其实是个奸邪之徒,谁能说写出“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这样句子来的人乃为绝情阴损之辈?易地而处,若是植殿下坐了龙椅,未见得会对他哥哥手下留情。究其一生,子桓终究没把他怎样,便是有为难之处,大约是家族遗传;而子建却赚足了劳动人民的同情的热泪,忘记了他其实也是个早年游戏人间狂热追求功名的幻想型富家少爷的本质,至于晚景凄凉,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再者太子殿下一篇〈大墙上蒿行〉为文壮阔,怎就说他去父兄千里?曹植春风得意的时候写下的宴游之作往往被后人为尊者诲,以子之长攻彼所短,大大的不公。 上个月听石定果老师讲曹家兄弟和甄妃的三角恋,就开始寻思写他们的故事,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感谢梁晓声同志给我这个机会一偿夙愿。 至于说文章如何,我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确实尽力了,至于为什么那么难看我只能说个人禀赋不同。光是梳理那段混乱的三国史已经让我头大如许,对一些通晓古今的男同志的景仰又提升一百二十倍。《世说新语》是很厚的,在里面翻了个遍只为找一条关于驴叫的材料令自己怀疑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等草稿略成,核对细节处又发现BUG连篇,几乎以头抢地,满腔激奋,简直想把六页稿纸吃下去,可恨贱命一条,非骆驼科…… 再有就是文中BUG。知道自己于史不通,故而花了很多时间排查战国的战场上出现手枪这样的错误,殚精竭虑,却终不可免。 一直没查到曹志的生卒年份,也不知道黄初年间这孩子多大,姑且当他七八岁处理了。一想到有一天发现曹志殿下当时已经而立,复又联系文中情景,某安不寒而栗…… 路漫漫其修远兮,举步且艰,况七步哉!(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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