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葵掩着嘴道:“这是什么意思?高长恭就长这副嘴脸吗?” 妙达解释说:“攻洛阳时,北周敌军讥笑兰陵王相貌太过俊美,他就命人制了这样的面具,每逢出战就戴上使得敌人望而生寒。现在军中将士创《兰陵王入阵曲》,就是戴上这种面具且歌且舞。” 妍葵摘下面具微笑着端详,用纤细的手指划过上面的眉心。真的有这种歌舞?她一定会用心学,她想要变成他的样子,以来想象着自己从未和他分离过。 她牵着马上缓缓走在街里,脸上戴着那张丑陋的兰陵王面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面具后,她笑颜如花。 【荷】 无不舍,无嫉妒,无悔恨,无困惑。雅荷是怀着这番赴死的心情乘车辇离去的。 身旁的妹妹手里拿着兰陵王面具,兴奋地坐不住。 她以为妆扮得花满枝桠是要进宫玩耍吗?要到几时她才能相信,自己的命其实根本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 雅荷望着车外转眼而过的街景,心中这话不知是要讲给妍葵,还是她自己。她那卑微的爱情,还没来得及被正视就扼死在腹中。这便是身为官宦之女的悲哀,与其如此,还不如托生为兽。 “姐姐你看!皇宫到了!”妍葵欣喜地晃她的胳膊,把发间金簪上垂的流苏坠子摇得秋千一般。 真的。这么快就到了……她微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有马蹄声从后面而来,固执地与她的车辇并驾齐驱。她随意瞥了一眼,却看到了那个似乎总是会不经意出现在她梦里,如今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笑容在那张被天神所祝福过的面容上徐徐绽放,他道:“原来真的是你。” 他还记得她吗?雅荷勉强一笑。 他当然记得她,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束和煦的阳光。当那些所谓知书达理的同胞兄弟们都在耻笑他血统低贱时,一个只有两岁的小童即便跌断了骨头也还在为他着想。幼年长久的沉默使他即使成年后也不敢上前表露心意,他一直无声地远望着,如同望一株亭亭清莲。 听到这边有说话的声音,脸朝向另一边窗户的贤葵把头扭过来,灵动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惊喜得一脸灿烂。 高长恭望着雅荷的脸道:“许久未见,明日我会到府上拜访。” “好啊!”贤葵抚手称快。 雅荷不作任何回答,默默将视线移到自己足尖上。他很快就会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皇宫敞开着的大门,如同隔绝生死的奈何桥。狂欢完毕,他能离开这里。而她将被封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葵】 新帝高纬宴飨完毕之后跨入后宫之中,大司乐曹妙达的父亲亲手奉上了他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民间歌谣中“大者清雅如荷,少者娇妍如葵”的两个美人。 而首先进入他眼帘的,却是满地的狼藉。 适才在前殿大宴凯旋将士时他已龙颜不悦。他赠与兰陵王二十个侍妾,而这位功臣却推辞一番后只收下了一个。这是个何等聪明的人,既没有驳倒皇帝的颜面,又免去旁人指责其为好色之徒。 能平安登上皇位,他比谁都明白,那是他铺垫的。 木秀于林,功高盖主。 他现在就是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也不为过! 一想到此,高纬的怒火又爬了上来。他指着满地碎片吼道:“这是谁砸的?” 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 “是我!”妍葵从床榻上站起来,怀中的面具滚落下去。雅荷也随她一并起身。 面前这男人的相貌虽与高长恭有两分相似,可人人都知道,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暴虐无道了。因臆症驾崩的先皇将皇位传于他,无疑是要将北齐的大好河山亲手葬送。 高纬那双邪美的桃花眼涨满色欲,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们,出自他口中的赞美听上去却无比刺耳:“曹家的女儿,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美貌。”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雅荷身上,故作疑惑道:“我有一事不明,需要留下一人请教。” 他唤来宫女将妍葵带走,留下了她的姐姐。 【荷】 高纬踱着步子上前,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仇恨与嫉妒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恨那个相貌俊美忠肝义胆的男人,他想要摆脱他,却走到哪都有他的痕迹。他俘走了整个北齐的军心,如今又悄无声息进入他的后宫! 他怎能不恨! “先前在大殿上,兰陵王挑走了朕的一名侍妾。朕瞧来瞧去,那女子怎么和你有些相像啊?”他自顾自地说着,阴森悠缓像中了邪,“兰陵王是我北齐的大功臣,朕已经为他加官进爵,赐他珍珠翡翠绫罗绸缎,将兵部尚书郑大人的女儿许配给他,又赐了他侍妾。怎么样?对他不薄了吧?所以他也要给朕回礼啊。” 皇帝突然变得恶狠狠:“朕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命!不过,就是死,他也不能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宴飨一结束,朕就把他赶到安阳去了,朕会赐一杯鸠酒在那儿候着,如此一来,朝里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这女人竟没有任何反应!高纬挑挑眉头。 果然都是定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坊间流传的周易占卜,卦相说,高姓皇族里所有男子皆天生貌美,寿限却不过三十五。恶人将癫狂致死,善人会绝于非命。 果然都是定数。 要她愤怒么?还是惊讶?即使失去的哀伤与荒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却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现在,朕还想让他消失在这个后宫,你给出个招,说说该怎么办?中宫主位到现在还空着,要是说好了,朕一高兴,兴许能让你做皇后。” 雅荷淡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稚气的皇帝,无声地笑了起来。又是一个疯子!从骨子里疯了!一个好好的国家却代代都由疯子来掌控,这是怎样的空前绝后啊! 北齐将逝,北齐将逝。 “您这是何苦呢?”雅荷恬淡地开口,“小女有个简单的方法,最能避开兴师动众。您看,这皇宫中坚硬的柱子多得是,您一头撞上去,不就什么都清净了?” 高纬哈哈大笑,高声称赞答得好:“朕其实很想放你回家,可又有些舍不得。这么一张漂亮的脸,以后看不到就可惜了。” 他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遍,长叹一声,对身旁的太监使了个颜色。太监心领神会出门去。 雅荷望着皇宫外最后一抹余晖,恍惚中又看到了冰雪少年那转瞬即逝的柔和笑脸。 他说:你过来。 他说:原来真的是你。 在几个宫女太监走向她之前,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葵】 “我姐姐呢?”妍葵站在门口急急地追问走进门的皇帝。 高纬答:“朕放她出宫了。临走前她留给你一样东西。”后面太监捧着一只托盘,掀开红色锦缎,上面铺着一张完好的女人脸皮,浓稠的鲜血落在其中,像一朵开得再妖艳不过的芍药花。 妍葵一阵恶心,大口大口喘息着,她颤巍巍回头,指着皇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大殿中安静地诡异,风从门外卷进,把供在案上的蜡烛火苗吹得扑扑作响。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静谧的皇宫:“高纬!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拔出侍卫的佩剑,直往懒洋洋躺在榻上的男人刺去。 整个宫殿的奴才都扑上来拦她,妍葵赤红着眼,手中的利剑继续在半空中劈砍。 “你不老老实实的,是想再见到你兄长的脸?还是你父亲的?”高纬用手支着头,半卧在榻上看那个癫狂着要杀自己的女人。 “你敢!”她狂喊道。 “若不然咱们试试?来人啊,宣曹氏父子进宫!既然你这么想看自己亲人的脸皮割下来以后是什么样子,那我就割给你看。” 这个昏君还有什么不敢的?他已经剥了雅荷的脸,不会在乎再多两个!而她又怎么能将灾难降于父兄头上?妍葵彻底崩溃,手一松,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众人松开她,她身形不稳地站着,连眼泪都没有了。 “这就对了,做个孝子比什么不好?听说你很善琵琶,只是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朕还得要你侍寝,明日朕再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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