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平日里把小他十五岁的妹妹心肝肉似的疼着的妙达,见不得她小狗似的哀求。弯身一抱便把她一同带了去。不过他还没有放肆到让一个两岁小娃在大殿前乱走,一进宫就把她交给了宫女,让她们带着小姐去御花园玩。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他,六岁的少年坐在假山上,正乜着眼睛看她。 “他们也不让你到前面去吗?”她在下面仰着头对他说。 宫女道:“小姐,那是小郡王。” “郡王?”雅荷歪着脑袋说,“既然是郡王怎么不让去呢?” 宫女笑了笑,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你过来。”少年忽然开口。 宫女像是身临大敌般赶紧把雅荷拦住。 少年口气强硬,眼神里没有一丝他那个年龄应当有的稚嫩。他冲那宫女呵斥道:“滚开!” 小女娃顺势挣脱宫女的手,费了半天力气才爬到少年身边。离近了看,他真是一个清俊的男孩,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皂色广袖襦衫,外披苍色裲裆,小脸虽稍嫌阴冷却比玉还要美。她笑眯眯地问:“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忽然从五尺高的山石上一跃而下,站在地上对她说:“跳下来我就告诉你。” 雅荷猫着头看了看,讷讷道:“太高了我不敢。” 少年说:“没事儿,我接着你。” 然后她就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想都不想就跳了。少年露出恶毒的笑,非但没有伸手接,反而还向后退了一大步。两岁的小娃着地后只觉得脚踝裂开一般疼痛,没摔死已是命大了。下面的宫女吓得尖叫连连,引侍卫们以为闯入刺客,全从四面八方跑了来。少年好像也被那慌乱的情形弄得手足无措,清秀的眉毛簇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昏厥之前,雅荷透过重重人墙对那少年摆手道:“别怕别怕!我不会告诉爹爹的,不会告诉他的。” 她脚腕摔脱了臼,在榻上躺了四个月。在这期间,母亲生下了妹妹。曹家上下都知道伤了小姐的人是皇上的侄儿,原本就不能说什么,见皇上又让宫里的御医亲自来诊治,就更加只字不提了。 乖张的小郡王也随御医来探望过几次,不知因为羞愧还是害怕,总之就是躲在门口任凭她怎么叫都不进去。 九年后,十五岁的小王爷授成童礼,封号兰陵王。朝中三品以上大员都去恭贺,十一岁的雅荷帮兄长抱着紫檀曲项琵琶一同前去。当年任性孤僻的小王爷已出落得天神一般,接人待物亦圆滑得滴水不漏。 雅荷把脸藏在琵琶后面偷看他,结果还是被他逮着了。他眼前先是一亮,面容闪过一丝柔和,接着,嘴角边爬上的坏笑与九年前同出一辙。他当着众人的面上前揪住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雅荷的面颊羞成石榴色,眼泪直往上涌。 后来她再也敢见他了,可从此却再也忘不了他。 念念不忘,就是爱么? 【葵】 看到小女儿满目疮痍的手,父亲也心疼得不得了,赶忙把她放出来了。上好的创伤药包着,膳房里的饭菜更是顿顿不重样。姐姐搬进她屋里亲自照料她的起居,姐妹俩天天晚上可以说着私房话。再加上手指一伤,起码半个月不用再碰琵琶,妍葵根本乐得合不拢嘴。 对妍葵来说,现在这样也是惬意的。她半靠在榻上,边用缠满布条的手指去夹漆盘中的甜瓜吃,边听着姐姐弹琵琶。她从不爱弹,可不是不爱听。曹府里,琵琶造诣最高的是兄长妙达。两个女儿中,大者稳健细致,少者灵慧狡黠。 若不是高长恭失信于她,她才不会被禁足家中,更不会自残。当时气急败坏地一心要发泄,事后才觉得疼痛难忍。落得这般模样,她也不能出去骑马了。她暗下狠心倘若再遇到他,她定会用马鞭抽花那张笑得谦和有礼的俊脸! 说什么“我天天都会来”,分明就是哄人的伎俩!他们高家的皇亲国戚,哪个不是相貌出众却又荒淫薄情。 她这个傻子,怎么就信呢? 曹家公子刚从宫中回府,朝服没换就进来了,笑道:“远远就听到妹妹的琵琶声,再这样下去,我的地位就要不保啦!” 妍葵远远地娇嗔道:“我要是和姐姐一样天天练上一会儿,你的地位早就不保了!” 妙达宠溺地笑着:“好啊,那你就快些痊愈,鄙人等着二小姐把我从大司乐的位子上一脚踢下来!” 雅荷放下琵琶为兄长斟了杯茶:“哥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妙达无奈地摇头:“北周和突厥包围了洛阳,皇上居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禅位!要知道洛阳一破,我们北齐就完了啊!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胸怀大志的英雄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实在是心痛。” 妍葵的无名火往上蹿道:“巴不得他赶紧滚!一个疯得连自己生母都会打的皇帝,我们北齐不要也罢!” 雅荷急问:“那洛阳城怎么办?” “所幸兰陵王已去营救,他骁勇善战,兴许可以抵挡得住。” “你是说兰陵王打仗去了?”妍葵惊问,而后又觉得窘迫,毕竟刚才的声音太大了些。她偷睨了一眼兄姊,见他们都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原来他并没有逗弄她,而是战事吃紧。妍葵气恼的心片刻就融化为一汪春水,她忍不住低下头,以咳嗽声掩盖笑意。 【荷】 绣花针又戳到指尖,这次连血珠都刺出来了,沾在雪白的丝绸上开成一朵妖艳的花。雅荷把手里的绣撑子颓然放下,耳边响起妹妹那日的声音。 你是说兰陵王打仗去了? 她虽没做什么反应,可当下心里就明白了妍葵的心思。原来她爱上的人就是他。这不能怪她,整个邺城有几个女儿家的没有芳心暗许给兰陵王?高家皇族一脉的男子都是修罗神转世,个个拥有英挺绝伦的容貌却都生性残暴。高长恭人品纯良在其中已是异类。 人品纯良?雅荷无奈。这传说中纯良的人在六岁的时候就断了她一条肋骨,十五岁时又当众出她的丑。他对任何人都能谦顺和气,只偏偏爱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人品纯良! 妙达与她说着兰陵王在洛阳大败周军之事,见她忽然沉思着一动不动了。难不成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试探道:“既然洛阳保住了,皇上就更铁了心要禅位。他的臆症时好时坏,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为了北齐的前程,我不能劝阻他的本意,过几日太子登基,所以……请你原谅哥哥。” 雅荷愕然,她竟忘了此事! 新帝登基必然要广选秀女入宫!正值青春年华的曹家小姐自然名列其中,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明明早做好了准备的,明明已心如止水。可如今真到了眼前她还是悲从中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那些童年的笑颜逐一滑过眼前,怎么抓都抓不住。 “妍葵呢?难道她也要去?”她忽然脸色煞白。 妙达点头。 雅荷急着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哐当一声砸倒在地:“我一人足矣!不要拉上妍葵!” “‘邺南曹氏有二女,皆善琵琶。大者清雅如荷,少者娇妍如葵。’这是连邺城里三岁小童都会念的。” “可妍葵早就心有所属了!”雅荷说。 妙达双目深不可测,望着妹妹缓声道:“你不也一样么?” 短短六个字,像是道破了一个被封存多年的天机。一层层剥去它缥缈而华丽的衣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正是最纯真的爱恋吗?可它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们生在这个时候,必定要承受诸多的无可奈何。妹妹啊,千万不要怨怼。” 【葵】 妍葵的手指长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不过这回,父兄非但没有再催着她去练习琵琶,反而还纵容她大大方方牵着马从正门出去,让妍葵意外地只剩偷笑了。 大街上,刚刚登基的新皇帝与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兰陵王,邺城人更倾向于谈论后者。说北齐只要有他在便一定可以坚如磐石。北齐大军不日就要班师凯旋,妍葵想,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他们的约定。 那日兄长送来一张狰狞的面具,她觉得好玩就直接戴到脸上,问:“这是什么?” 兄长笑答:“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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