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窗前的案上搁着一只土色弦纹陶罐，四月盛开的芍药被侍女们齐根剪下来插在其中，碗口大的紫红色花朵开得轰轰烈烈，底下相衬的绿叶也翠泽欲滴。清苦的香气弥漫在整间房中，曹家大小姐雅荷正面朝里歇息，外头远远地传来蹬蹬蹬的跑路声，她睡眠极浅，青黛色柳眉一簇，慵懒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如翦的杏目。
“哎哟！”二小姐妍葵穿着步幅子窄的春柳色曲裾深衣，跨门槛时脚步迈得太急，险些绊了个跟头。
雅荷好笑地坐起来，这妹妹从来都像野猴子投胎似的，一点女孩家的端庄样儿都没有。妍葵顾不得脚尖疼痛，继续锲而不舍地向坐在榻上的女子奔来，扑通一声把自己摔到她身边，呼哧呼哧喘着气。
“这又是怎么啦？”雅荷看她额上冒着汗珠，拎起袖子帮她细细擦净。
妍葵小手摆得蝴蝶一般，示意把气喘匀了再说。
“满邺城的人都在传，说皇上疯了！”女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雅荷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呵斥道：“不许胡说！”
妍葵噘起红滟滟的唇咕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怎么也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说话还是这么冒冒失失。难道她不知道祸从口出吗？雅荷嗔怒地瞪了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眼，疑心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她吓死。
皇上疯了……可皇上确实疯了。
自从听兄长说，皇上在宴飨上借酒佯狂砍了自己的爱妃，将其髀骨制成琵琶，边弹边手舞足蹈一番后，又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号啕大哭着将爱妃埋葬。当下她心中便隐隐觉得不对，这皇帝，常常借酗酒杀死身边无辜的人，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丑事，果然还是被天下人皆知了。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两岁的时候。年仅十八岁的前朝丞相高洋常常来家里做客，与长兄妙达一起合奏吟诗。妙达弹琵琶，他敲胡鼓。合到妙处时，二人就大笑着共饮一坛杜康。酒坛见底，二人也都醉了。
当时她躲在门外偷看，只见高洋仰卧在地上，大声歌唱起魏晋名士刘伶的诗：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琴瑟。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
何其出世。
可不久后，他就反了。
前朝废帝被拉下龙椅，高洋在邺城建都，国号北齐。建国初年，高洋文治武功何其卓越，短短三年内就收复了北方的大片疆土。
岁月如白驹过隙，悄然无声地带走那些昔日美好。如今，他疯了。
雅荷轻轻长叹。
妍葵却目光灼灼道：“倘若皇上驾崩，不知道这皇位该让谁来坐……”
【葵】
曹家先祖是西域而来的流浪艺人，后扎根于中原，世代精通琵琶。到这一辈，兄长曹妙达更乐器律学无所不精，顺理成章做到朝中大司乐的位置。可曹家的么妹妍葵最恨弹琵琶，与其让她在房中一动不动地抱着琵琶弹，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一身胡服男装的二小姐踮起脚尖，偷偷牵走了栓在棚里的黑色高头大马。一出府门便一跃而上。
“驾！”妍葵高喝，俊俏的小脸兴奋得通红，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看马的奴仆从府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站在当街里急得直跳脚，连声音都岔了：“我的小祖宗哎！老爷回来要扒了奴才的皮啊！”
一心奔西山而去的妍葵哪管得了那么多，情窦初开的少女只想快些见到心上人。
昨日邺城西山上，她的马因为一只突然蹿出的狍子而受了惊，发疯似的往前跑。妍葵没见过这架势，吓得脸色煞白连马缰子都抓不住了，眼看前头就是悬崖峭壁，她没命地哭喊了起来。忽然从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口哨，身下的马在离粉身碎骨还有一丈远的时候急急刹住，嘶鸣着起扬，把已经浑身瘫软的妍葵甩了下去。
妍葵跌坐在地上先是怔了怔，接着心有余悸地哭得带雨梨花一般。
朦胧中，她看到一个挺拔的男子牵着青骢马从后面走来，一身玉色窄袖襦衫，那张笑盈盈的脸美得简直不似凡人。
男子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们姐妹俩真是越长越像了。”
妍葵看呆了，心羞得砰砰跳，察觉到自己的傻样后她立刻变了一张脸，厉声道：“你是谁？”
男子笑容不减，大大方方一抱拳：“高长恭。”
妍葵险些被自己涌上来的气流呛住，翻遍整个邺城，有哪个人不晓得高长恭？他是当今皇上的侄儿，封号兰陵郡王，听说他父亲虽身份高贵，生母却是一个青楼女子。他自幼被兄弟们排斥取笑，于是将心中的抑郁悉数发泄于习文练武，不曾想竟练出一身绝顶的好功夫，十五岁开始就跟随皇帝鞍前马后开疆拓土，是个难得的将才。
她假装不认识地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然后拉回在不远处寻草吃的马。临走前她道：“你还会再来吗？”
高长恭把清澈的眉毛一展：“我天天都会来。”
妍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才一转身，娇羞的笑容就布满了整张脸。
一整夜，她的心头被那张绝美无俦的脸占得满满，总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第二日她如约而至，野花飘摇的山顶上却空无一人。欣喜随着日头渐渐西落，失望与恼怒袭来，妍葵恨恨地跺着脚，女儿家那一点尊严被他耍得消失殆尽，她咬牙切齿地把土块往悬崖下踢，边踢边喊：“高长恭！别让我再碰到你！”
怏怏地回到城里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兄长带着府上的一群奴仆打着灯笼站在路上迎着，烛光中妙达满脸冷峻，平日的和善一扫而光。
回到府里，父亲更是二话没说亲自将她锁在房中，他站在外头怒道：“练不完那本谱里所有的曲子，你休想出这个门！”
妍葵在里头气恼着挑衅：“就是天王老子来请我，我也绝不出去了！”
当晚，二小姐房里传出一夜的琵琶声，琴弦也不知断了多少次，凄厉地让人不忍再听。
【荷】
安静的圆桌上只听得到盘筷撞击的声音。一桌鲜美饭菜却让雅荷食不下咽。她轻轻咬着银筷子头，直把一双娇艳的眼眸往空位上看。
长子妙达猜出妹妹的心思，偷瞥了一眼绷着脸吃饭的父亲，冲她皱眉摇头。
“你们别折腾了。”父亲肃然开口，“就得关她三天！一个女子三更半夜不回家，出了事我怎么向你们死去的娘交待！”
“爹……”雅荷软软地叫出声。
“尤其是你！敢送吃的给她，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过了晌午，雅荷还是吩咐膳房做了莲子粥，让侍女端着，径直来到锁妍葵的屋子。守在门前的家仆离着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就冲上来拦，雅荷道：“我知道你也难做，可二小姐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出了事咱们谁也担不起。现在老爷出门了，劳烦您把门开开，让二小姐吃下东西我立刻就走。”
家仆原本就对这貌美娴雅的大小姐心生敬仰，见她这样客气地求自己，心一软，就把锁打开了。
雅荷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儿，只见妹妹蜷坐在榻边的地上，头埋在臂弯里。她唤着她的名字走近，看到她青葱似的手指尖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琵琶也被丢在一边，断弦撒了一地。妍葵抬起头见是姐姐来了，忍了一天一夜的委屈一股脑冲上来，抽噎道：“姐姐……”而后断然是说不下去了。
雅荷心疼地红了眼眶，生怕碰疼她受伤的手，于是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往榻上扶，又赶紧从妆奁里翻出药粉。
想来是昨夜弹琵琶时发了狠，左手故意把弦全勒进指甲缝中，用甲缝中的肉在弦间滑来滑去按音。右手干脆扔了玳瑁拨子直接用手弹，五根手指的指缘全部刮得伤痕累累。
十指连心啊，她怎么下得去这手。雅荷替她上着药，手不听使唤地抖，眼泪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往下掉。
妍葵的小脸熬成淡青色，愣愣地望着窗外问：“姐姐，你有爱过什么人么？”
手下的动作一滞，她默默看了妹妹一眼，聪慧地立刻知道她昨晚是去做什么了。她随口答着“没有”，眼前却晃过一张淡漠的脸。
高洋登基，身为新皇帝挚友的曹妙达自然也被封了官。登基大典那天，妙达收拾妥当刚想离开，却被两岁的妹妹攥住了衣角，撒娇着也要跟去看热闹。
| | [1] [2] [3] [4]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