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等到卓卿和修尘能下地轻微活动的时候,已是又一月后。那天修尘去砍柴,卓卿和春水单独在家里。两个人平时沉默惯了,现在也相对无话。春水受不了这样的压抑,就去了屋前练剑。练至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四周环顾一圈,才发现卓卿在看。卓卿说:“春水,你出师了。”春水说:“我还差很多。”卓卿没有理春水的话,从怀里掏出个小描金镶红木盒子递给春水:“送给你的。”“里面装的什么?”春水喜滋滋的接过来,这是相处两年多的时间中,卓卿第一次送她礼物。“夜明珠。”“为什么送我这个?”春水打开,把珠子放在手中央。那珠子在阳光下看并不十分出彩,但是转动间异彩纷呈,到也漂亮。 “因为你出师了。”卓卿重复着,背手要走。 “站住。”春水唤他。“你要我走?” “你离家两年多,该回去了。” “如果我不走呢?” “如果你留下的理由是因为这座山,那么欢迎你留下。” 春水的泪就下来了,像成串的珍珠般剔透晶莹。“要是……要是因为师傅才不走呢?” “别小孩子脾气了。”卓卿站定,回过头来说。“这么久以来,你真的猜不出我和修尘在做什么?” “杀人吗?我不怕。”春水擦擦眼泪,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它们一直掉,一直掉,只到摔在地上,摔在石头上,全碎了。 “你是官家小姐,我却是令江湖人所不耻的赏金杀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当初留你,只是看你有趣。” “你……调查了我,却不告诉我?而且……只为了看我有趣才留下我么?”春水陡然感觉无力,却硬撑着咬牙问。 “嗯。对。” “那好,我走。” 9 修尘回来时,春水已经不在。修尘并没有问原因,只是找出半坛酒来,给卓卿斟上一杯,涩涩的说:“我给她专门偷来的礼物还没送给她。” “什么礼物?” “唔,我听说向心爱的人表达爱意,要买一支金钗。可是伏虎帮的库里面实在没有好看金钗,我就顺手拿了枚戒指出来。其实,如果时间来的及的话,也许能找到只上好金钗的……” “呵呵,再在那里耽误些时间的话,我们就真的死了。” “卓卿。” “嗯?” “你喜欢过她么?我真的喜欢。可是,她的视线却不在我身上。卓卿,为什么她是官家小姐呢。如果也是个江湖儿女,那该多好。” “嗯。” “卓卿,我们一定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一定。” “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 10 这一忍,就忍到修尘二十六岁,卓卿三十岁。 冬天快过去了,卓卿和修尘也终于要得到解放。当年耿直的师傅,执意离开衙门。捕快头目与师傅交厚,私下与师傅定了契约,要他替官府除掉那些用正当手段不能除去的人。契约十年,行至三年时师傅便已病故。剩下七年,便是卓卿与修尘在履行。 “我们再出去最后一次,就再也不必看官府脸色,也不用恨江湖同道恶语相向。”修尘拍着桌子,豪情万丈。卓卿也笑起来,“嗯,最后一次。然后我们就浪迹天涯去。累了就找个江南小镇,找个合意的江湖女子,娶妻生子,快活一生。”“哈哈,原来师兄也会有春心大动的时候。”“我是正常男人。”卓卿瞟了一眼修尘,依旧笑。“那为什么对春水就不春心大动呢?”“不是一路人。”卓卿轻描淡写。 11 那次任务,依着卓卿与修尘的功夫,自然是顺利的。可任务回程中,他们却瞧见不该瞧见的一幕。 花轿,唢呐,骏马,红裳。这些最平常的生活细节,在戴着珠冠的春水掀起轿帘那一刻变得不平常。春水显然也瞧见了卓卿和修尘,但她的嘴却紧紧抿着。 修尘问卓卿,“抢不?” “不是一路人。” “我想抢。” “你抢,我不管。”卓卿从轿子头走过去,留给修尘一句话。 修尘的身子摇了几摇,最终还是与春水的花轿擦身而过。他用细微的再不能细微的声音说:“春水,我喜欢你。” “小师叔。”只一句,修尘就定住了。他偏过头去,倒退着步子说:“嗯,我在,一直在。” “把这个给师傅。”“什么?”修尘接过来,是一个小描金镶红上锁木盒子。“这是什么?”“告诉师傅,我以后会很乖很乖,再也不会缠他。但是,永远不会是有趣的人了。” 唢呐又响了起来,似乎要把修尘的耳朵吹破。修尘拿着木盒子,像行尸一样走到卓卿身边,交给他,“春水给你的。” “走吧,你忘了师傅说过的?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可是,你当初为什么留她?” “因为她有趣。” 身后突然开始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在喊:“新娘子身上藏了剑,她自杀了。” 卓卿和修尘的脑袋全部轰了一下,一刻钟都转不过弯来。身后越来越乱,看热闹的,春水的家人,新郎,他们全聚在一起吵吵闹闹。不知是谁指着卓卿和修尘说:“刚才新娘子交给那个年轻人一件东西。”人群哗的围了上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卓卿和修尘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拨出剑来,眼睛血红。 那一天,他们第一次杀无辜的人。卓卿用春水身上滴血的春水剑,修尘用他呜咽的箫。 那一天,他们背负春水的尸体回到山上,连同她怀中的夜明珠一起埋葬。 第一天,他们由官府的隐形人,变成官府的通缉犯。 那一年,他们埋葬好春水后,远离居住了十年的地方,来到江南某个小山,隐姓埋名,做了樵子。 12 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六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那个无所畏惧的女子,仿佛在影绰之中招手,问:“你们到底去做什么?”那时不曾回答,现在想回答,却无从回答。真的应了春水的话,即使想说,她也不愿听。 “卓卿,你当然为什么留她呢?”修尘又问。 “为什么呢?”卓卿看看窗外的雨,那雨竟是越下越大。 “有趣的原因……是因为喜欢吧。” “那又为什么不在她嫁的时候抢了她?” “因为……我以为终究不是一路人。” “若是你知她会死,会不会抢?” “修尘,有些辜负,用生命做代价,无法回头。” 小描金镶红木盒子上的铜锁嘎崩拧断,卓卿打开,又突然掩上。那是一脸的痛苦,也是无从解除的痛苦。修尘轻轻拿过去,掀开看看,突然放声作歌。 青丝分付谁去,香魂早已断绝。当年风月不堪念,空见鬓发白如雪。 | |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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