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和阿福讨论那天和黑三打架被老师批评的事,看见海子在他家门口站着,他说,明天我结婚,你俩帮我把媳妇娶过来。 娶媳妇?我觉得诧异,这三个字对我们这样大的人来说仿佛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海子比我大两岁,才17,怎么竟敢娶媳妇? 我问,那怎么娶啊? 他说,你和阿福骑车子去。 我问,我俩跟谁去呢? 他说,没了,就你俩。 我说这是大人的事,我俩不懂规矩呀。 海子说规矩个屁,你俩去她家,把她接过来给我就行了。 我点头说中。 海子说的媳妇叫李景芝,他曾让我在旁边偷看过,但因为天黑,没看得真切。但我一直不太明白海子何以对女孩子有那么大的兴致。 当天晚自习,我找班主任请了一天假,回到家向父亲要十元钱。父亲问要钱干嘛用,我说要交下学期的资料费,我还说不信你问阿福去。父亲虽然满脸狐疑,但还是把钱给了我,我拿着钱去找阿福,他也成功地骗了他老爹十元钱,凑在一起,买了两朵大红花,两挂鞭炮,另买了一块玻璃匾,写上:祝贺付大海李景芝新婚之喜,祝贺人:师阿福,袁小明。还剩下8元钱,买了一瓶兰陵大曲算是贺礼。 这天一早,我和阿福来到海子家,他家的堂屋房顶漏了个洞,他的傻娘和弟弟就在里面凑合着住,海子就把东厢的两间土坯房作洞房,进去,正面靠墙放一张将要散架的旧木桌,一条腿将断未断就斜靠墙立着。墙上贴着一张坦胸露乳的美女照,旁边横七竖八地挂着他的三节棍刀枪剑戟之类。里面是一张大床,床上乱糟糟地放着海子的脏衣服、录音机和一堆磁带。海子见我俩进来,说,怎么这么早? 我问要不要先去她们家抬嫁妆? 以我的经验,结婚的男方总要先派车到女方家拉嫁妆的,把嫁妆在洞房安置好,找家庭合睦有福的女人叠被铺床就绪,再去车接来新娘,男方摆婚宴招待新娘娘家人及到贺的亲朋好友,直闹到天黑,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方散。而海子好象把这一些繁文缛节都废除了。 他撇嘴说,她没有嫁妆,你俩一趟成功。 看太阳才一竿子高,新娘家在李庄,相距不远,不必去的太早,我和阿福就帮海子收拾新房。我先扫了院子,把那些砖头瓦块木棍秸杆之类打扫干净,阿福扫那两间"新房",房子有窗,却没窗户扇,海子拿浆糊粘上了一层红纸,又把那个露乳跷臀的美女请下墙,换上一副各抱着一条大鲤鱼的童男童女画。看着稍微象了点样子,就又讨论了一番迎亲的细节,就着咸菜喝了一碗海子傻娘熬的玉米粥,看看天色不早,我和阿福正要出发,我忽然发现屋院的门上忘记贴喜联。海子骂道,他奶奶的,不要贴了,这么麻烦,就这样子好了。我觉得不妥,让阿福回家去找昨晚用过的毛笔,笔墨拿来了才发现无联可写,阿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阿福说你的语文学得好,你自已编。我只好挖空心思地苦想,终于想两联出来。院门口贴的是:上联,欢庆此日成佳偶,下联,夫妻恩爱到白头,横批,喜气洋洋;洞房的喜联是:百年恩爱结同心,千里姻缘一线牵。横批,花好月圆。贴上之后,阿福和海子连连叫好,说我是才子,我正得意时候,阿福又挑出毛病来说,离李景芝家才十里,你怎么能说是千里呢,应该改为十里姻缘一线牵才对。我说你懂个屁,我用的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你懂不。他才闭了嘴。看太阳快到中天了,据说娶亲是不能超过12点的,于是我们匆忙出发了,临行前海子塞给我们俩人一包宏图。 这是一个小小的迎亲队伍,也许是出于对朋友的忠诚,也许是出于对婚姻的庄重,成员们是怀着一种神圣的庄严感觉出发的。阿福骑辆借来的新车,车屁股后扎着一竿红旗走在前面,我骑一辆破车跟在后边,车把上各系着一朵硕大的红纸花,人们看见了觉得好奇,问干嘛去?阿福头也不回地就两个字,娶亲。我俩每个人嘴巴里叼着根烟,一路走一路燃放鞭炮,阿福胆子大,车新好骑,人少的时候就大撒把骑行。左手拿根烟,右手拿炮竹,哧地点着了,手一甩,空中就一声炸响,阿福就哈哈大笑。如此一路,终于出了问题,那根炮竹捻子快,刚一触着烟头就响了,把阿福连人带车炸翻在地,爬起来看,鼻子磕出了血,我从口袋里找出一张作业纸揉巴揉巴给他塞住,骑上车继续走。 到了李庄村口,问到李景芝家,看门口也贴了喜联,只见门楼高耸,屋院整齐,院内全是青砖铺地,与李庄的其他人家一比,李景芝家的屋院如同鹤立鸡群一般。阿福看得咧着嘴说,她家真好过。我俩把车子扎住,又放了两根炮仗,就有人迎了出来。阿福忙把塞在鼻孔中的纸球揪出来扔掉,拿手在屁股后一抹,看见年轻的就叫大哥,看见年长的就叫大爷,并且很老练地掏出宏图一支支递过去。 人进了院内还没等站定,就见有人哭着从正房出来,是李景芝,穿着很好看的大红上衣,下面是时髦的紧身裤,脚蹬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手提一个大皮箱,美得象电影中的人,可与结婚不相称的是她哭得红肿着眼睛,一位中年妇女扯着她的衣后襟也哭着出来,看起来是她娘,最后跟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象是一腔怒气,看见我们俩站着也不理,只虎着脸一言不发。 我俩正不知所措,李景芝已出了家门,高声叫着,人呢,接我的人呢?我和阿福忙不迭地向外走,就听她妈哭着喊,傻妮子,你就听我这一回,向你爹认个错吧,啊。可李景芝不肯,甚至连头也不肯回,冲着呆立着的阿福喊,走,带我走。阿福忙忙地推起自行车,李景芝侧身坐上,我在车后座带上她的皮箱,那就是她的嫁妆吧,正要走,李景芝却又跳下来,冲着她家门扑地跪下咚咚地磕头,然后跳上自行车,我和阿福骑上车便走。就听门里有男人吼,滚,都给我滚,一辈子不许进这个门。 一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看阿福用自行车带着的美丽的新娘,我感到一种倍受压抑的沉重。是难过,是屈辱,还是同情,我说不清。 回到海子家,他家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海子把录音放到最大音量,是张先的那一首,你来一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噢,她比你先到…… 车子一到家,人群围上来看,这个叫,咦,花媳妇怎么没盖头,那个嚷,她长得恁好看。而李景芝却又哭起来,一头扎进海子怀里,抱住不放。人们哪见过这种场面,齐声欢呼哄闹起来。只见海子一弯腰,把新娘子抱起,直往洞房里走,人们就要跟着一涌而入,海子却一回头,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滚! 人群一下子怔住,慢慢地向外走,一会儿走得一个不剩。我诧异海子和李景芝他爸吼起来怎么一个腔调。 我和阿福在窗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里面新娘先是嘤嘤地哭,再就呻吟起来,听见海子吭吭哧哧地喘气,新娘哭着叫,哥,你把我弄死好了。 阿福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怎么能这样呢?天还没黑呢。 我说,就是啊,咱们走吧。 二十年后过年,我和海子、阿福在一起喝酒。海子是黑社会兼老板,阿福营长复员做了警官,我在一所学校里咬文嚼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