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绿红黑蓝,四种颜色,四种生活方式,快乐、忧伤、痛苦、孤独、渺小、恐惧、迷茫、释放、绝望和仇恨,在情节转换间淡然从容,和谐的色彩,自然的节奏,隽永的韵味,值得一读。
| | 也许,命运早已注定了我的下一站。不为别的,只为那个停靠的地方,和海有关。 当一个陌生的男人递给我一个馒头,说出上海两个字的时候,我没有多加思索,就跟他走了。 小子,跟我到上海去做工吧。包你吃饱。 上海,有海吗。 去了就知道了。 上海,其实没有海。那座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让我暂时远离了黑色。 我来到一个建筑工地。白天,我拼命干活。晚上,睡在潮湿,肮脏的工棚里。我不和别人说话,除了干活,吃饭,就是睡觉。别人问我话,我也不答。我用疲劳,麻醉内心深刻的痛。 工地上的人欺生。什么重活脏活都让我干,他们常常把我当佣人一样差谴。这些,我都忍了。 我沉默而阴冷,眼里,混杂着痛苦,仇恨,哀怨。那些人开始取笑我,我成了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取乐的工具。终于,在一个夜晚,我又一次在沉默中爆发。 我抄铁棍,痛打了工棚里的几个人。砸烂了工棚里的灯具和桌椅,捣碎了瓶瓶罐罐和他们吃饭的家伙。 我冲进夜色,又一次在暗夜里奔跑。 我的脚下,是城市宽阔的大街,我的身边,有霓虹璀璨的灯火。路上,车来车往。两边的建筑物,呼呼地向后退。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我拐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条又一条马路。 我让自己纵情地奔跑。暗夜里,我看见遥远的沙滩,赤脚奔跑的孩子,我体验着飞翔的感觉。 当我停止的时候,四周静及了。冷风,暗夜,树叶摩挲的声响,我闭着眼,像回到久远的海边。暗夜里的泪,辛酸而无助,泪珠里,闪着明亮而潮湿的孤独。 我独自走在暗夜的街头,漫无目的。 就是这样一种偶然,让我遇到了杰。一个苍白,忧郁的男人。 那晚,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我看见两个男子,正在踢打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沉闷的击打声,那个男人强忍的呻吟,使我想到了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我冲了上去。 我把杰扶到墙跟,让他靠着墙。他示意我把不远处的大布袋拿过来。 他把它放在身前。然后,颤微微地点燃一支烟,大口地吸着。 我看着他青肿的脸,还有鼻子下的血迹,没有说话。我蹲下来,看他抽完一支烟。 你从哪里来。杰问我。 很远的地方,海边。 到哪里去。 不知道。 杰勉强地从地上站起来。那就跟我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也没看我。我帮他背着大布袋,跟在他身后,走在黑夜的街头。街上没有行人,连车辆也很稀少。清冷的风,夜很深。 就这样,杰把我带进了他的世界,暗夜的世界。上海的暗夜,有喧嚣和繁华,也有沉沦和颓靡,有纵情的欢愉,也有堕落的痛苦。 杰是一个歌手,在各种酒吧辗转唱歌。他夜晚出没,白天睡在租住的地下室。那个大布袋里,装的是一把吉他。 那两人,为什么打你。我和他说话,是因为从杰的眼里,我看到和我一样的孤独和哀怨,还有游离在眼底的痛。 我欠钱了,他们来要。杰抽着烟,语调平静。我看着他不停地把烟吸进去,吐出来。 抽支烟。杰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抽过。 那就抽一支。 杰替我点燃了烟卷。我吸了一口。一股浓浓的,呛人的辛辣直窜我的脑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再吸一口,咽下去,慢慢吐出来。杰说。 我照杰的话吸着。烟雾里,我感受到片刻的昏眩。 干吗到上海来。杰问。 我以为这里有海。 就因为这。 我杀人了。杰手中的烟滑落。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冷峻而平静。我杀了那个男人,我也害死我的妈妈,我爱她,我爱得要死。我浑身颤抖着,终于,大颗的泪珠落下,我忍不住抽泣。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流出了心底的泪。仇恨,恐惧,痛苦,孤独,哀怨,随泪水肆意倾泻。很久,我止不住自己。 杰看我哭泣,没有劝阻的动作。他只是抽烟。 我停止哭泣,看见黑色铺天盖地涌来,堆积在我的心上。 以后,你白天就呆在这儿,不要出去。晚上跟我走。杰站起来,拿一条毯子放在我面前。 昏暗的地下室,我看不见光。我和杰躺在铺着垫子的地面上。狭窄的空间,只有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扇通向黑夜的小窗。那里,看不清夜的背面,是否有星光在闪。 没有了天地,没有了空旷。夜风吹进来,凉意中,我却感到暗夜里,一丝安全和温暖。我沉沉睡去。 上海没有海,上海的暗夜,有黑。我跟着杰,开始了暗夜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仿若在无边的海上漂泊。我开始喜欢这样的黑,它让我感到安全,也让我释放纠缠我的恐惧和孤独。 杰教我唱歌,弹吉他。夜晚,我跟着他出入各种酒吧和歌厅。白天,在昏暗的地下室,我练琴,唱歌。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奇形的箱子,加上几根弦,会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我沉迷其中,心里有了暂时的平静。 日子是艰难的。我还不能上台演出,全靠杰一个人的收入,维持我们的生活。为了赚钱,每个晚上,我们从一个地方,赶往下一个场子。我很负疚,杰却没有丝毫怨言。他从不追问我杀人的事实,仿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杰常常弄一些卷得极细的烟卷和药丸吸食。开始,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后来才得知,那是一种毒品。我猜测,杰欠债,也是为了这个。 我看着杰嚼着这种东西上台演唱。那种疯狂和释放,让我想到绝望这两个字。 我问过杰,为什么要吃那种东西。他告诉我,这东西,可以让人远离绝望。 当杰把半截细细的烟卷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楞着,没动。你和我一样,都有痛,深刻的。把这吸了。杰对我说。 杰走上舞台,给了我一个绝望的背影。震撼的音乐,迷幻的色彩,闪烁的身影。我看见杰在扭曲中,释放自己。 微颤的手,举到嘴边。我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看着手中的纸卷在暗红的火光中,化成灰烬。霎那的眩晕,让我窒息。我伸手抓住身旁的椅背。金属的质感,通过手,把一种凉注入我体内。空气在振颤,我听见海浪的声音,疼痛中,一双大手紧紧抱住我的身子。是爸爸。海子,你是海的儿子。我睁开眼,看不到爸爸的面容。眼前,只有蓝色跃动,很深的蓝,哀怨的潮水顷刻把我淹没。海子,你走。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我看见蓝色里浮出妈妈的眼,和爸爸出海时的天空一样,清澈,澄静。 飞翔的感觉托起我的身体,给我快感。恍惚中,我回到死去很久的日子。 一年后,我终于可以像杰一样,站到舞台上,释放我的绝望和恐惧。 从今以后,你就叫岛子。你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未来,你只有现在。你是歌手,只在黑夜里歌唱,用歌声忏悔自己的灵魂,用歌声拯救自己。我记住了杰的这些话,在杰死后。 杰是倒在舞台上的,我看见他死前的微笑。他闭上眼的时候,眼中散着奇异的光。他用歌声,拯救了绝望的自己。 黑夜里,他留下了那把吉他。 我背着吉他,走在黑夜和黎明的边缘。 上海没有海,而我在歌声里,常常听到海浪的喧嚣。我相信,那不是幻觉。因为窒息般的疼痛,给了我幸福的快感。 紫色,紫色,真的是一种悲伤的颜色吗 一直在绝望中学着坚强 一直在孤独中不去受伤 一直在黑夜里歌唱,听着海浪 一直在泪光中,想着飞翔 我在台上唱着,用灵魂的声音,唱出心里的歌。如果说杰的歌声是一种疯狂和宣泄,那么我的歌声就是一种疼痛和倾诉。疼痛和哀怨,飘落成词,我把它们记录下来,放进我的歌声里。 低吟浅唱中,我述说自己的忧伤。泪光的闪动里,我追忆绿色的日子。我看见,台下有人在倾听,有人在落泪,有人把滴过泪的酒杯,放在我的面前。有泪的人,都有一样孤独,忧伤的灵魂。 我是岛子,海水是我的泪,那样的蓝,美好而忧伤,快乐而咸涩。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我们喝干自己的泪,把痛苦,美好地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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