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绿红黑蓝,四种颜色,四种生活方式,快乐、忧伤、痛苦、孤独、渺小、恐惧、迷茫、释放、绝望和仇恨,在情节转换间淡然从容,和谐的色彩,自然的节奏,隽永的韵味,值得一读。
| | 夜晚降临,四周听不见海浪拍打的声音,出奇的安静使我明白,这将是我新的生活。 我坐在床沿上,看妈妈整理我的衣物。昏暗的光下,我不敢和妈妈说话,只是看。妈妈的动作里,没有很久以前的轻快,有的,是丝丝的哀怨。 走了,去睡觉。那个男人推门进来,冲妈妈冷冷地说话。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张口而出。 他两眼盯着我,好久才说。你就睡这里。然后转身而去。 妈妈过来抱住我。海子,听妈妈的话,一个人好好地睡。妈妈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我懂妈妈,我当然会听妈妈的话。 看着妈妈掩门而出,我一个人独坐在黑暗里。我知道,从今以后,孤独和黑暗会陪伴我每个寂寥的夜晚。 我的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白天,我没有什么玩伴。妈妈也不常出门。村里的人,都把我们当外来人。我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那个男人,白天不在家,晚上也常常出去。回来就是吃饭,喝酒,抽烟,睡觉。然后,扔下一大堆脏兮兮的衣服。妈妈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去忙地里的活。我们不和别人家接触,我整天跟着妈妈,也帮妈妈做点事。妈妈很累,我也没有了从前的欢乐。除了夜晚,我和妈妈形影不离。这就足够了,我和妈妈,有片刻的安宁。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被打破。 那是一个夜晚,我在黑暗里独坐。日子久了,我已习惯这样的寂静。我怀念很久以前的那抹绿,还有奔跑和飞翔。我想着海上的爸爸,想着那种紧紧地拥抱,在窒息般的疼痛中,我很快乐,仿佛回到久远的过去。 在黑暗和孤独的思念里,我听见隔壁屋子传来撕扯的声音,还有隐隐地哭喊。是妈妈的声音。 我推开屋子的门,一下惊呆了,惶恐地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赤裸着上身,站在炕沿上,满嘴酒气。被酒精烧灼的脸,涨得绯红。身体由于酒精的作用,遍布片片的猩红。 妈妈的上衣已被撕碎,几乎赤裸着。我看见妈妈嘴角的血迹,还有,光滑的皮肤上,散乱的红色印痕。杂乱的头发,遮挡在脸上,却遮不住妈妈看见我时,眼里的惊慌和疼痛。 片刻的宁静。空气是凝固的。 滚出去。那个男人跳下床,咆哮着冲过来。他抡起粗大的臂膀。 别打。我听见妈妈一声凄厉的叫喊。我的脸,是火辣辣的麻,然后昏眩地向后倒去。我的头重重地敲到泥地上。 四周突然静极了,只有我的身体,感到了地面的冰凉。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怀里。妈妈在颤抖,抽泣。妈妈的眼泪,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潮湿。我努力睁开眼,却看不清妈妈的面容。 妈妈。我叫着妈妈,疼痛使我无力哭泣。我用尽气力,钻进妈妈的胸口。那里柔软,温暖,安全。妈妈紧紧抱着我,疼痛中,我感觉着幸福。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疼痛反而使我不想哭泣。我想起了爸爸,那种窒息的感觉,疼痛中有着无比的幸福和快乐。 海子,你是海的儿子,你要不停地这样跑,跑得壮壮的。爸爸的话,几天来不断跳跃在我的耳边。 我是爸爸的儿子,爸爸属于海,我是海的儿子。终有一天我会壮壮的,我会飞翔,没有人可以阻挡。 伤好了以后,我开始奔跑。不是在海边的沙滩,我在泥地里,在田野,在山坡上,我纵情奔跑。奔跑给了我力量,奔跑让我记住了,我是海的儿子。 我在奔跑中长大。我在奔跑中,看着妈妈默默地承受。我在奔跑中,看那个男人酒醉后的举动。我在奔跑中,释放我的仇恨。我在奔跑中,回到那些绿色的日子。我在奔跑中,看着妈妈苍老。我在奔跑中,忍受黑暗和绝望。我在奔跑中,享尽妈妈给我的爱。 我跑过了八年的日子,跑进了十七岁的门槛。 我变得沉默寡言。妈妈常怜爱地看着我,叹息。 海子,你要快乐一些。 妈妈,你在身边,我就幸福。 我大了,妈妈已抱不动我。而我喜欢倚着妈妈,坐一会。我们不说话,但我知道,只有这时,妈妈是平静而愉悦的。 这种疼痛而窒息的日子,仿佛没有止境。就像我每晚坐在黑暗里,等待孤独的终结。 我等待这一天的来临。而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是我没有料到的。它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是一个夜晚,很多个孤独夜晚中的一个。我坐在黑色里,等着窒息般的疼痛来临,那里有我想要的幸福。 我听见隔壁的屋子传来争吵。门被打开,有人走出屋子。 我拉开一条门缝。 我看见了妈妈。我又看见那个男人,从屋里追出来,摇晃的身子,散着酒气。那个男人一把拉住妈妈,把妈妈拖回屋里。 门,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里传来妈妈低低地哀求。 我知道那个男人要干什么。 我拉开门,以奔跑的力量冲过去,一下把门撞开。 你跑来干什么,这儿没你的事,滚回自己的屋去。那个男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嘴里吐出几个字。 妈妈身体不舒服,我要带她去休息。我平静地说,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什么,你小子敢顶嘴。 那个男人跳起来,抡起的手掌,劈头盖下来。 我站着,没有躲闪。 海子,你走吧。妈妈颤微地拉住那个男人的臂膀。 你还护着他。男人咆哮着,甩开妈妈。 我身上挨了重重的一拳。我踉跄倒向桌子,胸口疼痛,手上冰凉。金属的凉意让我在瞬间清醒。 我抓起桌上的刀子,指向面前的男人。你不要再过来。男人背后,是妈妈惊恐的眼神。 你要杀你老子,啊,我教训你这狗崽子。男人圆睁布满血丝的眼,向我扑来。 我撰紧刀子,闭着眼,迎上去。 我听见妈妈用尽气力的呼喊。海子,别。 我睁开眼,看见满眼的红色。红色,从妈妈的胸口往外涌。 那个男人高举的手,停在空中。妈妈的眼底,是蓝色的,和爸爸出海时的天空一样的蓝,那里,哀怨的潮水喷涌而出。 我用尽了我八年奔跑的力量,把手上的刀子,送进面前男人的心脏。 沉闷的倒地声,过后,是片刻的宁静,没有声息。 妈妈。我喊着,抱起妈妈柔弱的身子。妈妈苍白的脸上,有闪亮的泪光。 海子,你走。 妈妈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挣脱我,扑向身边倒地的男人。妈妈血红的手,抓住那把插在男人身上的刀子,拔出来。血,四散喷溅,把妈妈染得鲜红。妈妈紧握刀子,高高举起,用残存的力量,扎向男人的身体。 海子,走,永远不要回来。 我看着妈妈的身子,无声地飘落。 妈妈的血在涌。当血流尽时,我看见爱的颜色,在沸腾,是红。 黑色,天地间所有的黑,抹不掉我此生的罪恶。 我在黑夜里奔跑,没有方向。天地是黑的,四周是无边的空旷。我嚎叫,声音瞬息被黑色吞没。我感觉,眼睛里流出的,是和妈妈身上一样鲜红的血液。跑啊,我身上早已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奔跑中,我的疼痛已经麻木。 我感觉,我已跑到生命的尽头。 天地间,只有我。孤独,恐惧,渺小,迷茫。我站在黑色的世界里,生活离我那么遥远。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黑色的背面,有没有明天。更不知道,黑色的尽头,是不是一个叫未来的地方。 海子,记住你的爸爸,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你。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黑暗中,传来妈妈的话。我看见妈妈蓝色的,哀怨的眼睛,还有妈妈胸口,喷涌出的爱。 纵使天地间所有的黑,在此刻把我埋葬,也抹不掉我此生的罪恶。 离开那座绝望和罪恶的村庄,我在城市和乡镇间流浪。 我常常在铁轨上奔跑和行走,不知道下一站,铁轨将带我去向何方。每一个地方,我只作短暂的停留。白天,我在车站逗留。夜晚,我在地下通道露宿。渴了,找水喝。饿了,吃别人扔掉的食物。我不愿乞讨,不要施舍。我记住了,我是海的儿子,骨子里有海的坚毅和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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