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融入风俗和人文思考,借鉴鲁迅小说的特点写故事,用故事诠释生活中的观察和存在,颇有内涵。中国的鬼节,印象中应是农历的七月十五,不知道是笔误还是各地风俗存在不同。推荐。
| | 农历七月十四是中国的鬼节,每年的这天晚上,便有许多的老百姓到户外为死去的先人们焚烧些祭祀品,如纸衣、纸钱之类的东西。有钱人家焚烧的物品或许多些,甚至整套的生活设备一应俱全;没钱的人家或许就简单得多了,不过纸钱蜡烛还是会有的。这大概也是身份的一种自我表现吧。大家的目的也都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死去的先人们在下面过得好些,好让活着的人在上面活得舒心些。且不管生人与死人之前相处如何,关系怎样,中国人对死去的人的敬孝之心在这里是体现出来了的。这点是好的,怀念已故之人,做一个不忘本的后人。死后如此,但不知当那些下面的人活着的时候,又是否会有如此待遇,他们的后人又是否有为他们想得这么周全,这就不得而知了。且不管那些焚烧纸衣纸钱的人的心思怎样,也不管他们是否是为了跟随中国的传统节日的风气,至少他们是烧过的。烧过就是好的。 每个地方焚烧的纸钱样式都不尽相同,五花八门的。在我们那个小城镇里,纸钱通常都是装在一个纸钱包里,一包为十八张纸钱。每一张纸钱都需揉成一团,然后塞到纸钱包里,并封上封口。届时每个纸钱包都被揉成团的纸钱撑得如枕头般鼓鼓的,而人们看着鼓鼓的纸钱包,便都觉着有种满足感了,因为这便证明自己给先人的钱给得多了。做纸钱包和纸钱也不是件轻巧的事,是要花费些功夫的。要做纸钱包,首先得有一块木制模版,在我们村里,几乎每家都有一块。模版上面除了刻有如神主牌位里的字样外,还刻有一个手推小车的男童画像,据说是阴间里的运财童子,没有了他,给先人烧的钱可就到不了账了。有了模版后,便要用原始的印刷工序将模版里的图案印在纸钱包的正面上,待到纸钱包的墨迹干了后便要在上面填上先人的名字,年月日,还有后辈的名字。做纸钱的工具则是个铁铸的铜钱模具。每当制作纸钱时,便把模具放在纸钱上用锤子大力敲,而后纸钱上便会刻下铜钱的印迹了。每张纸钱上的铜钱个数也是有讲究的,都统一规定为十八个,据说是一种计量单位。待到刻完纸钱后,便要将十八张纸钱揉成一团塞到纸钱包里去,接着在纸钱包后面写上个大大的“封”字,这样才不会被别的鬼拆开把钱偷了去。而后是将纸钱包在地上整齐排列好,接着便在上面撒上些鸭血或者鱼血。据说运财童子运送整车的金钱时,还要经过一条河,而鸭和鱼是善于游水的,如果没有鸭血或者鱼血的话,便寓意过不了河了。我就纳闷了,竟然是要过河的,在上面印上一艘船岂不更为方便?长辈们告知我说,在纸钱包上撒些鸭血或鱼血的目的,除了可以借助鸭和鱼会游水的能力过河之外,还可以寓意着捎去些鸭和鱼给先人们吃呢。我这时才钦佩孝子们的用心良苦了。但到底宰杀的鸭和鱼是被孝子们给吃了的。 村里的祠堂外的大坪地是村民们集中焚烧祭品的地方,待到晚饭过后,家家户户都会用一只大箩筐扛上那些一早准备好的纸钱包和其他祭祀品往那里赶去,纸钱包多的有时还会装上两大箩筐呢。那些赶着去焚烧祭品的村民们从各个方向在明亮的月夜下走动着,就如集会的队伍般络绎不绝的,再伴随着一些说笑声,构筑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过知道村民们走动的目的的也罢,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赶着去参加花灯赏月呢,或许十四的夜晚月色太光亮了,也难免会产生这种猜测的。但毕竟八月中秋是未到的。听长辈们说,给先人们焚烧纸钱还得有个讲究。一是焚烧的时间一定要在晚上天暗了下来后,因为鬼是怕光的,早了他们就不敢上来领钱了;二是点火后一定要烧一包炮仗,是为了通知先人们上来领钱的。我不由得要夸赞他们做事尽责,考虑问题周全起来。 每年的七月十四晚上,祠堂外的大坪地上空都会因焚烧纸钱发出的光照得通红。看着熊熊燃烧着的纸钱堆,望着因风吹缓缓升起的灰烬,村民们的脸上不知不觉中便会呈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们仿佛看到自己燃烧的纸钱已经被先人们领了去了,这时的他们也就变得舒心了,或者是自己总算是给自己的先人们有了交代。 焚烧完纸钱后,大家又相继往自家赶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因为长辈们都说那晚剩下的时间是属于下面的先人们的了,是鬼怪最活跃的时候。所以大多数人都是不敢十点过后在户外呆着的。而我那时由于年纪小,所以受到大人的约束,加上自己本性胆小,倒是不曾尝试过那个时候在户外走动,因此也就不曾见着过外面的鬼怪世界会是怎样的了。这倒是件遗憾的事。不过我猜想,先人们大半是在数钱吧?或许有些埋怨声,或许有些叹息声,这是因为他们收到的钱不多?或许有些则如暴发富般发出欢呼雀跃的尖笑声?或许还会出现些强抢钱财的事吧?或许真实情况一般的世人是不得知的,或许那些知道的,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先人托梦告诉他们的一些支离破碎的事而已。而我是一次也没有过托梦的经历的。这便又是一件遗憾的事了。 我十几岁时,听得很多有关七月十四那晚的事也是从树生的口中得来的。不过也不算得上是事,因为树生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是不足为信。树生是村里张大妈和李大叔的儿子,听人说树生小时因患脑膜炎没有及时医治,所以神经便变得不正常起来,由十岁起就丧失了自我照顾能力,整天疯疯癫癫地在村子里游荡,张大妈和刘大叔不得不一天到晚地照料着他,生怕他生出是非或意外,每到傍晚便要四处去将他寻回家里。到了后来张大妈和李大叔有了第二个儿子后,对他的照顾也就相应的不那么重视了,甚至乎有几个晚上树生没有回家过夜他们都没有察觉到。树生虽然疯癫,但却不打人,也没有些疯癫时的过激行为,因此很多小孩都愿意接近他逗他玩耍。 算起来,在我十二岁那时,树生大概是二十三岁了。七月十四那种特殊的晚上,疯疯癫癫的树生一看到在烧纸钱和一听到别人提及鬼怪的事,自是少不了手舞足蹈地自娱自乐一番,好像听到李大叔从镇上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将要回来一般高兴……其实别人是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的。只看见他一边沿着火堆转圈,一边傻笑着说:“烧纸钱咯,纸钱飞走咯,鬼来了,鬼来拿钱咯。”听得在场的村民们都大笑起来。其中有个别村民还怂恿树生说:“树生,不如你今晚就在祠堂门口过夜好了,守在这里看看你爷爷回来领钱没有,回来了就叫他给你十块钱买糖吃吧。” 树生倒不懂得村民在跟自己说笑,只听回说给钱买糖吃,便又手舞足蹈地傻笑道:“哦,爷爷给钱买糖吃咯,有糖吃咯。” 到了第二天早上,果然,村民们发现树生睡在祠堂的门槛下。幸好时下的天气不冷,不然可真够他受的了。 树生醒来后见到村民们在笑他,便也傻笑起来。 这时昨晚跟树生说过话的村民笑着问树生道:“树生啊,怎样?昨晚见到你爷爷了吗?他给你钱买糖吃了吗?” 树生没有立即作答,只是傻笑,而后便一边慢慢地在那个村民面前摊开右手,一边说道:“给你,你爷爷给的十块钱,给你买糖吃。” 在树生摊开的右手心上,村民们才看清楚原来树生手上拽着张烧得残缺不全的纸钱。看着那张纸钱,令在场的村民心里都为之一怔,胆小的还往后退缩。毕竟那是不怎么干净吉利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会将烧过的纸钱拽在手里过夜。而树生恰恰就是个傻子。加上树生那些不合逻辑的话,就更加让在场的村民对眼前的这张烧剩的纸钱畏怯了。 之前说话的村民急忙用手拍落树生手中的纸钱,说道:“你这个疯子,捡张烂纸钱来吓唬我们。” 可树生却并不愿意他拍落手中的纸钱,于是又急忙将纸钱捡了起来,而后发怒道:“这是我的,不许你们抢我的钱,这是爷爷给的。还有你爷爷给的……你爷爷昨晚还哭了呢,他跟我说呀,说你给的钱太少了,有些还是用不了的钱,诺,这张钱就是用不了的,他给你的,他还说要是你不要的话,就给我的。现在你不要了,它可就归我了,我要留着买糖吃。” 那个村民听了树生这些杂乱无章的话,心里甚是不快,但却生出了几分恐惧,急忙说道:“胡说,你怎么会见得着我爷爷……这……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树生也学着那村民的口气说道:“胡说,这世上有鬼。我昨晚就见着了许多。他们呀,脚不沾地,身子轻飘飘的飘在空中,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好多好多的钱。有些身上还戴着锁链,哭丧着脸,他们跟我说呀,说他们在下面好苦啊,没有吃的,没有穿的,说生前如此,死后还要在下面受罪,你爷爷也戴着锁链呢……都怪你,你爷爷说怪你没有给他好多好多的钱,说你是个不孝子。” 树生的话说得有板有眼的,叫人难以相信是一个疯子所说的,直说得那个村民是一脸的摸不着头脑,却不知如何应答树生,唯有支吾道:“我?你!”刚想跟树生发火,但立即又意识到树生是个疯子而已,自己怎能相信一个疯子在这里辖扯,便又笑着说:“好你个疯子,在这胡言乱语的,把我都说懵了。” 其余村民听了后都开怀大笑起来。也不知是笑树生的胡言乱语还是笑那个村民的懵态。或者两者都有吧。 树生见大家都笑了起来,便也跟着傻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将那张纸钱塞到了裤兜里。接着便走回了家。 虽然村民们对树生的话是不尽相信的,因为他是个疯子。但毕竟他是在祠堂门外过过夜,当晚发生的事谁知道。这又不免让村民们对树生见到鬼的事疑心起来:或许只有疯子才能见到鬼吧。而树生所描述的……鬼戴着锁链,哭丧着脸,脚不沾地,身子轻飘飘的飘在空中,便也成了村民们存留在脑子里的一种鬼的形象了。虽然大众的思想是不信鬼神的,但一返回到个人方面,便也要再三斟酌了,鬼神可是谁也得罪不起的。 自此每个七月十四,树生都会带给大家一些新的,关于鬼神的信息,而树生看起来倒是乐意担当代言人的脚色。毕竟他是个疯子。在他的思想里是没有人鬼之分的。人跟鬼都是一个样。或许有时他倒觉着跟鬼相处比跟人相处还快乐些吧? 自从离开家乡以后,我没见着树生也有些时候了。去年的七月十四那天,我回到家乡祭拜先人,晚上时,由于没有见着树生在火堆里转圈,便问起村里的一个伙伴来。 “死了!两年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谁也不知道。是死在祠堂的门槛下的。是七月十五那天早上发现的。发现他的人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真可惜。” “可惜?死了张大妈和李大叔倒是省事。” 话虽这么说,但树生始终是和自己相处过的,我的心里也难免要为他的死去感到一丝的同情和怀念起来。 “诺,那对纸灰就是李大叔烧的。这两年他们家的纸钱包都要比往年多得多,大概是为树生烧的吧。”那个伙伴指着不远处的一堆灰烬对我说。 “是吗?那树生以后都不会再向那些爷爷们讨买糖钱了。”我笑着跟伙伴说。 树生死了,村里便少了个跟鬼打交道的人了,村民们便也少听到关于鬼的事了。 对于疯了的树生来说,或许活着跟死去都是没有区别的。是一种解脱吗?大概是吧。或许树生今晚跟其他鬼一样,就在这里,在等待村民离去后出来领钱呢。一想到这,寒气便由心中而起,又不免让我产生了一丝的恐惧。 七月十四,与其说是鬼的世界,不如说是人的世界。因为人毕竟是要死的,死了之后便也成了鬼了。现在对鬼的种种敬畏,对鬼做的种种事情,大概就是为日后自己所做的吧。 或许有天我死去了,心中的憾事便也不存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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