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好像总在回忆往事,像两个坐在阳光下的磨盘上的老人,怕忘记什么才努力地相互提醒回忆。 小雅在电话里越来越多地催促我学习,“怎么还没有过四级啊?”“是不是又逃课了?”我总是被问住,这更令我感到不舒服。但是我知道,小雅的四级过了,她实习期间表现的很优秀,我看到她在酒店的照片,笑容可掬,彬彬有礼的女服务生。 后来小雅在电话里跟我讲很多学生会的事情,她是系里外联部的,她说他们部长很厉害,拉来很多赞助;她说班里女生心思的奇怪,说起她们的嫉妒和互相攻击,说起自己的担心;她问我在学校的表现……我无言以对。我总是这样,懒散而迟缓。 我感觉小雅变了,但感觉不到究竟变了多少,变成怎样。我担心,所以行文到此才有勇气说出来。是距离作怪吗?陌生感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那样频频出现,对我招手,对我怪笑,却遮起小雅的笑脸。我担心,所以才会做梦,梦到我们在直升机上,机器轰鸣,震耳欲聋,一切笑声都听不真切。明明在的,小雅突然消失了,不在我身边,不见了容颜。可这是天空中啊,你难道躲在云里了吗? 醒过来还是面对头顶的吊扇。我决定给小雅写信,把我的思念和担心统统告诉她。 “知道我在想你吗?可能你不这么认为,我的话不多,好像永远学不会倾诉,跟你联系也不多。可我真的想你。” “你不在我身边,我老是自己想王小波的那句话∶我希望我们俩是一支唱不完的歌。现在我总感觉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唱,你的声音飘荡在云外,让我听不到。”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吗?想起你的时候,你总是在高二,背景是嘈杂的教室,你在我后面,扎着马尾,好看地笑。我知道这形象是两年前的,可是原谅我,你现在的模样总是隐藏其后。” “为什么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在我的校园里,我们只有脚步的沙沙声,掩盖不了白鹭的叫声,掩盖不了就要兴旺起来的蝉鸣,却掩盖了我心底的声音。” “你成熟起来,不再是青涩的女孩了,你的马尾披散开来。呵呵,我再也抓不到你的尾巴了。” 等我积聚了足够的勇气把信寄出去的时候,经历过暑假,已经是深秋了。暑假我没有回家,小雅也在继续实习。我很奇怪,刚才我不是还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下做梦吗? 之后是我认为漫长的等待。我们在电话里继续回忆。看着窗外飘落的叶子。小雅一直没跟我说信的事,只有一次她说:“你不愿意回忆是吗?”我很紧张,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会就这样渐渐冷下去。我从不会挽留什么,还是不知所措。 小雅居然出车祸了。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虚弱,“我在医院,你还愿意来看我吗?” 我请了三天假,当天下午往郑州赶。 坐在长途车上,沿途的风景不属于我,它们飞快地退后。我只想着小雅。通往医院的路上,车水马龙,繁华和我擦肩而过。是谁规定了要努力征战,让世界拜倒?我只愿喂马,劈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小雅说,你老是不努力,不长进。 郑州和洛阳一点也不远啊,一条洛水怎么会把我给系住呢? 推开病房的门,小雅躺在病床上,她姐姐坐在床边。我说姐姐好,我是小雅的高中同学,来看看她。她姐姐出去了。 只剩下我和小雅。小雅把头扭向墙。我说,我来看你了。小雅不理我。我说,不要紧吧?小雅不理我。我说……我说不下去了,小雅看着墙,默默流下泪来。我慌了,又是不知所措,搓手,看着她,脚步挪不动。 “我变了是吗?”“我的天真一点一点消失了是吗?”“你喜欢的只是以前的我对吗?” 我答不上来。小雅接着说:“我变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不知道上进,还是那样只注重自己的感受,还是不懂得表达,还是那么粗心大意。”她始终没有看我,就像在对墙说话,眼泪就那样一滴滴流淌,在枕巾上开出伤心的花朵。 “知道那天我去看你是跟别人换班得来的休假吗?我一连工作了14个小时,在往洛阳去的车上我都睡着了,差点没把我拉跑,到你学校的时候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还陪你逛街,”“我的耳朵发炎了,不好看,怕你见了心疼,所以把头发披散开,”小雅偏着头,声音更加委屈。我这时才发现,小雅的左耳红红的肿起来。“就算我喜欢披肩发又怎样?又怎样?我以后偏要留披肩发,不喜欢的走开。” 我突然感觉到好像哪里飞来一道光,我张开嘴巴,开始讲话,说我们宿舍的趣事,说自己准备开始怎样努力学习,说我一直在思念着小雅,说“我喜欢你”,说我真该死……好像把几年的话攒到一起说了,像个民国时期的说书艺人那样,对着唯一的听众,滔滔不绝,壶口瀑布,山洪暴发,我在连绵不断地诉说,还有道歉。门外,一个护士姐姐一脸的疑惑。 小雅笑了,她扭过头,脸上的泪还在倔强地流,“谁稀罕你的道歉,”她丢过来一个崭新的钱包,“谁的东西谁拿走,别放在我这里碍事。” 我接住,打开来看,里面有我们放大了的大头贴,里面小雅站在我身后,轻轻蒙上我的双眼。柔和温暖的十指盖住我半个脸庞,我感觉到奇异的桔色光芒,下巴溢出止不住的得意微笑。旁边还写了字:木木,你就要20岁了!你老是丢钱,给你个小包装着吧。 我才想起自己快生日了。摇一摇,钱包里还有四个一块钱硬币。我把硬币倒出来拿在手中,猜不透玄机。小雅说,看年份。全是2000年的硬币。2000年的硬币很少,就像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一样少见,小雅跟我说过,它代表的是幸运。 “老是那么笨。” 我走近小雅枕边,慢慢蹲下,拉起她的手说“疼吗?”手上扎着针呢。“到底伤怎么样?我看看。” “没事,不严重。就是擦伤胳膊了,还有摔得屁股疼,都青了。不准你看。开了点消炎药,输的也是消炎药。” 她姐姐推门进来。“姐你还出去嘛,他还要给我道歉呢,有别人在他不好意思。”她姐姐脸上写满惊诧,像刚才那个护士姐姐一样疑惑,又被妹妹赶了出来。 我确实不好意思。她太知道我了。我说,你原谅我了? “哪有这么便宜?!”小雅举起左手,“看看,镯子摔坏了,没有啦。”又从枕头下抽出我的信,“真是白费心,别人对你这样,你还跑去给他寄生日礼物,让车撞倒了吧?不亏不亏。” 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起身想把小雅手里该死的信夺过来撕掉。 “想毁灭证据啊?”小雅飞快地把信藏回去,“不给,我留着提醒自个儿,你再对我不好我就用这根绳子,”小雅拽了一下手上输液的管线,“把你绑一绑,然后打屁股,就像你爸那样。” 一个月后,小雅给我寄来一张照片。已经是冬天了。我从传达室取照片时可以看到哈气。照片上小雅扎着马尾,偏着脑袋对着镜头捋起袖子,露出好看的胳膊和胳膊上的镯子。淡绿色的,那是我买的镯子。 我给我大学里的姐姐说这件事。她又惊又笑,真是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吵,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好了。 写好了我跑到郑州拿给小雅看,她说:这是我让你写的检查吗?一点也不深刻;说它是小说吧,这么平淡,没有一点起伏——伏—— 她把“伏”字的音拖得很长,在冬天懒散的阳光里,一连串的白汽从她嘴巴里跑出来,就像一列小小的火车。最后就哈哈地笑了。 我说不是检查跟小说,可这是我们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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