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几句是县衙的师爷，一个不第秀才编的戏文，衙役有时拿来试嗓子。衙役不识文字，可意思是知道的，此刻吟唱出来，慷慨悲凉之气上下激荡，惊起了窗外宿眠的夜鸟。
怎么会突然唱起这段词呢？衙役自己也被吓到了，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条凳上，刚才那声吟唱，可算得上真正的登高一呼。衙役明白自己确实醉了，虽有感觉，但已然控制不住某些行动了。
“好！”从客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爆出一声喝彩，众人都回过神来，或吆喝或拍手以示夸赞，店里的伙计更是挨到近前不住奉承：“我早看出来客官不一般，您不光心肠好，还极有英雄气概呢！”
接着吃食碰杯，客栈恢复了热闹。
衙役跳下条凳，冲角落里起首喝彩的客人拱拱手。那客人身材粗壮，相貌粗犷，皮帽压得很低，却使铜铃般的眼睛和一部看上去极钢硬的络腮胡须愈发显眼。
“兄台出语不凡，可否过来同坐？”衙役没想到客人竟先向自己打招呼。“惭愧惭愧，小弟从命就是了。”衙役挪了位子，客人很高兴，叫道：“店家，再来一坛好酒，多备好菜。另外这位兄弟的饭钱算我账上。”“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好意思……”衙役假意推托，心里却感到万分的幸运与感激。
几番推杯换盏过后，客人问衙役：“不知兄台到此间有何贵干？”醉眼惺忪间衙役苦笑两声：“哼呵，贵干？实不相瞒，小弟是无奈流落到此的。”“哦？”客人惊讶地放下酒杯，“难怪刚才听你长啸声中饱含悲凉慷慨之情，原来是胸中郁结块垒啊！”
如果不是常听到县里师爷同样的感慨，衙役是不会知道“郁结块垒”四字意思的，读书人才这样文绉绉地发牢骚。衙役感到奇怪：但观客人之形，说是猛张飞转世，尉迟恭再生都不夸张，可若闭上眼睛只闻其声，“原来是胸中郁结块垒啊”，客人说话的方式和声音又确实像个书生那般绵长软弱、中气不足。如此声音配上如此容貌，便有骡子拉官车般的不伦不类。
“说什么慷慨悲凉，我是走投无路，但凡有条活路我都不会如此……”衙役借着酒劲，大胆凑到客人脸前，“刚才，就在刚才，我还想不如投奔个山寨当强盗……”
“哦？”客人似乎来了兴趣，“兄台有落草之意？那么可知左近有座山寨唤作‘囚龙寨’？此处山形险胜，草木葱茏，易守难攻，据说官府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
“管他什么寨，只要能投身。现下我不过引荐无门罢了，这样贸然闯去，定会被当作过往客商，白白丢了性命。”
“如果兄台真是打定主意落草……”客人看看四周，俯到衙役耳边，“实不相瞒，我也正要去投山寨，而且已有门路，你我可以结伴而行。听说囚龙寨为和官军对抗，正招兵买马，引得许多侠义好汉上山，又闻得头领们正寻觅兄台这样的人才呢！”
“我算何等人才，您莫要说笑了。”烛光落在衙役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填满了疑惑。
“兄台怎可自贬其身？若有兄台这样威风八面，声如洪钟的来执掌号令，传令与人，那真是……啧啧啧”
衙役明白，威风八面是假，声如洪钟倒不差，想不到今时今日自己的身家真被一条嗓子救活转了，原来自己喉中悬着的确是一颗珍珠！为盗也比饿死强。衙役一扫连日来的愁苦烦恼，端起酒杯敬客人：“那就有劳您带路了，我一定……干！”恍惚间，二人脸上浮现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便是山东响马……”此话一出，莫说客人，连作者都暗暗吃惊，不过衙役的强盗家史倒不是为当强盗而杜撰出来的。衙役的祖父的确干过打家劫舍的营生，后因官府追剿，隐姓埋名逃到他乡（也就是衙役当差的州府），娶妻生子，充成了本分人家。如果把老人家的故事展开，那得另写一本书才行，所以我们还是回来看衙役的故事。迷蒙中衙役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
客人更加高兴了，“有趣，有趣！跟兄台相反，我家祖上是书香门第，兄台能否看出，我也曾是个秀才……”衙役明白客人为何会拥有读书人的声音了。
“如果我继续考取功名，兄虽不才，但中个举人或未可知。可恨的是后来家父因故与县官生隙，那狗官便设计陷害我家，抄了家产，还革了我的功名。家父一气之下便咽了气。我无奈之下跟着岳丈做生意，兄台可知数年前我做何营生？操刀卖肉！”客人说到此攥紧了拳头，乌珠突出，确如屠户般凶恶。
“我报仇之心从未停止，每日杀猪卖肉，白刀进红刀出我只当在屠戮那狗官，几年下来便练出胆量，适逢乱世，肉也卖不下去，我索性破落到底，上山落草！你我一见如故也没什么好欺瞒的，适才所言囚龙寨，我正是债主！”虽然客人此番话是压低了嗓子说的，但在衙役听来，句句如春雷般振奋响亮。本想找个引路人去当强盗，不意竟得到了债主的赏识。除了祖上阴灵庇佑外，衙役想不出别的原因。
衙役赶忙给客人敬酒：“大哥好生了得，是真英雄，真好汉。小弟敬你一杯！”客人接过酒一饮而尽：“常言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山寨兄弟们敬我胸中韬略，捧为债主，山寨初具规模之后，我头件事便是向那狗官复仇！七天前终于得偿所愿，哼，可惜那狗官到了阴间才明白过来血债血偿的道理。”衙役一惊，七天前？难道那个杀了自己上司，害得自己流落到此的人就是他？不过衙役现在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复仇之心、痛恨之情。在晕晕沉沉的醉意中衙役感到的只是一种单纯的解开谜团的畅快，如猜对个谜语一般无伤大雅，与即将落草带来的无奈的兴奋相比，更是无关紧要。衙役的心底，又将此理解为祖上阴灵的意志。
“大哥杀得对，杀得好。那狗官平日装模作样、罗里罗嗦，小弟对他也厌烦得紧。”衙役讨好地说。
客人看了衙役一眼，眼光中带着些许疑惑。衙役沉浸在不再受冻饿之苦的美好幻想中，没有注意到。
“那狗官临死时还向我讨饶，却不认得我是谁，只一味的叫道好汉饶命，说家里财物随我挑拣。哈哈可笑，我便杀了他，银子还会自己跑了不成。看着狗官摇尾乞怜，我怒从心起，不由想起当初他陷害、审问我的情景，于是让弟兄们把他拖到堂前，抓起惊堂木一拍，叫了一声‘升堂’！”
……
县官坐在堂上，堂下跪着几个人犯，衙役们绕堂走了两圈，拍好队列，手持水火棍站定，一切都显得那么威严肃杀。衙役站在右首第一的位置，仿佛做法事时的首座或戏班里的台柱子。衙役清好了嗓子，衙役胸中蓄满了气，衙役甚至准备好了口型，衙役半个珍珠样的喉结微微颤动，衙役在等，等待惊堂木拍下的那一刻，等待县官叫出那声声震屋宇的“升堂！”
“威——武——！”
叫了那么多次，衙役觉得这次叫得最好，“威武”二字就如两个铁面判官一样徐徐出场，但才迈动官步便令所有的声音哑口无言，令堂下自知有罪的人双腿瑟瑟发抖，几欲瘫软，令容貌猥琐的县官威严顿长，令惊堂木发出的脆亮黯然失色。此时水火棍应该配合着节奏上下捣地，地面震、震、震。
……
但衙役听到的是铿锵的刀剑出鞘之声，睁开眼只看见客栈中不少人手握兵器，怒目而视。他们多是犯过事的，听到那两个令人心惊的字便自觉摸向腰间的兵刃。
“哈哈，哈哈，大家不要紧张，我兄弟醉了，我们刚才在谈论官府可笑的叫嚷。开个玩笑，不好意思惊扰大家了。”客人把衙役拉回座位，自己起身向客栈中人拱手赔罪。衙役很感激，衙役不知道，刚才客人的眼中流露的是和他人一样的惊惧之色。
“刚才……我醉了……”衙役嗫嚅着。
“哈哈，兄台内里的衣服似乎不错啊。”客人看了看衙役因酒热而微敞的衣领。客人的手向腰间摸去。
未等衙役答话，客人又竖起拇指赞道：“难怪兄台好嗓子！”衙役不知客人何意，刚想答话，便觉喉头一凉，颓然倒下，再也发不出声了。客人不愧是强盗加屠户，一出手便割断了衙役的动脉和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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