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尘土最肆虐的时候,我知道是这里的春天来了。它就像一道边界线一样,把冬天和春天清晰地划分开来,让你很容易就知道什么时候是冬天,什么时候是春天。都说春天是绿色的,可是这里的春天却灰头土脸。小草是郁蓝的,树叶是灰暗的,花朵是尘封的,河水是浑浊的,孩子们的脸是土黄的。一句话,这里的春天并不美。 一个有风的下午,和同事一起走在操场上,风沙像往常一样,淘气地扑打在我们的脸上,使得我们只好低了头,用不大的手掌遮住挺大的脸。可是没用,风沙天生就是见缝就钻的东西。尽管我们小心地掩护着,眼睛里还是吹进了一些细沙。紧忙用手揉一揉,更惨,手上的尘土立马拥挤着钻进了眼睛里。 “你们这里怎么这样啊?风沙飞扬的,没有几天干净的时候,真是讨厌死了。”我一面使劲揉着眼睛,一面抱怨着。 听我这样抱怨,同事也满腹怨气地说:“咳,这地方就这样,天天风沙当道。我教了这么多年学,有好多课文都是描写春天的景色如何美丽,春天的空气如何清新,可我还是喜欢不起来这里的春天。这天天一身灰半身土的,闹心死了。”同事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边吐露着心中的不满。 “那你讲课的时候怎么跟孩子形容春天?你能说它不美吗?你敢说它不美么?” “讲课的时候没办法啊,得跟着课文的情境走。可是每次我在讲这样的课文时,我就觉得窝心,就觉得违心,就觉得对不起学生。我心想,还美呢,天天造得像个泥猴子。” “哈哈,你不实在。居然和课文一起蒙蔽学生。你的学生们没有反对意见吗?” “有,那又怎么样?我是老师,我怎么教,他们就得怎么听。我说春天美啊,美得了不得。他们就跟着喊春天是花姑娘,春天是俏媳妇。” “呵呵,你这老师真能渲染,冰雪都能让你忽悠化了。下次再讲春天的时候,你就来个反其道而行,让学生写写这里的春天给他们带来的真实感受,免得他们长大后写新闻造假。” “哈哈,你说的倒也是,我怎么就没想那么远呢?你真是有远见。” “我是谁啊,我是深受你们这里的春天残害的诸葛孔明。要我说,你们这里是春天来了,美没了。” “哈哈,今天灰尘这么大,你还不忘说笑话,你真不想让春天消停了。” “它本来就不消停啊,你看它每天风啸土嚎的,哪有消停的时候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它才解恨了。” “那就不理它了,当它是门外汉,省得心里填堵。” “好,不说就不说。反正它不是个好东西,至少在这里,它算不得好东西。” 我们停止对话的时候,风还在吹,尘土还在扬。我们眯缝的眼睛,遮挡不住风沙的张牙舞爪。 说实话,来这个地区有些年了,可还是没办法喜欢这里的气候环境。冬天还好一点,尘土被冰封住了。夏天呢?也还可以,毕竟夏天起风的时候少。可是一进入秋天或春天,心情就难以晴朗了。家里的窗户是不敢轻易开的。开了,一个不小心,被风瞧见了,它就会不惜血本地灌你满屋子土,让你收拾也收拾不过来。这样的季节里,教室的窗户是不敢开的。如果开了,那风卷着土,像炸开的烟雾弹一样,拼命地冲进教室。尽管教室里因孩子多而空气混浊,但比起让风沙弥漫要好得多。每逢有风的时候,老师们都是用书本挡了脸,闷着头拱进教室,然后插紧房门讲课。老师们的办公桌上是不放任何东西的,起初我以为是假期怕东西丢都收起来了。时间久了才知道,是收拾不起。就是每天擦八遍,桌子照样被灰尘封了面。至于窗台上,就更不用提了。虽然都换了密封严紧的塑钢窗户,但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我曾经就此事问过对面的老同事:“你们这里植被很多,保护得又都很好,可是为什么一刮风都是灰尘?” 他说:“你不知道,这里的土地都是浮土,下雨的时候贴在地面上,等天干了,就都起来了。要是有点风,那就更了不得了。这儿离海近,刮风是难免的。我们这里的大人孩子眼睛都不好,等到年岁大了,没有不淌眼泪的。这都是风沙造成的,没办法。”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望着外面灰暗的天,几缕愁思飘进了风尘中。我的眼神随着他的眼神一起溜出去,想象着天空下雨或下雪的样子。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里的雨雪天,因为雨雪来了,风沙就会躲得无影无踪。但是天不尽人意,它会阴晴不定,它会风行无阻。 在这里居住的久了我才知道,春天不都是美丽的,至少这里的春天就突显不出它的美。但是人们的心里仍然企盼每一个春天的到来,因为人类对美的向往,从来就不会因为环境的肆虐而有所递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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