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名字 朋友叫陈左右,三十岁得子,甚兴,嘱我赶贵子满月时,给起个名字。 时下起名,成一种时髦。有关姓名学、姓名与命运的书刊,几乎覆盖神州所有书摊。送朋友一件礼物,天长地久,会随审美情趣的变化和物价的升幅等等,而变得廉价,不堪入目。送朋友一个名字,会享用一辈,乃至几辈。倘有出息,还可望被载入史册。得一好名,意谓着你将拥有一段好人生,到儿子的儿子起名的时候,或许朋友仍会惦记着你,不由生起一份怀恋。得一不如意的歪名,意谓着将有众多的坎坷与不幸会降临于你。朋友囊中羞涩时怨你,没桃花运时恨你,得不到提拔重用时骂你,云云。起名是一种学问,一笔一画,至关重要,不可儿戏。时下,所具雄才韬略、满腹经纶之士,多如驴毛,大街上走着,随口喊声张工、王工、李工,就有许多智慧的脑壳子向你翻过来,恨不能亲你一口,朋友嘱我起名,自然不可负其厚望。 朋友官至县团级,财运亨通,官运顺达,桃运看好,妻乃贤妻,子乃贵子,有吃有喝,处事老练,遇事左右逢源,逢凶化吉。名起陈左右,堪称一绝。眼看着距贵子满月已没几日,我日查字典,夜翻辞海,起名上百,不是土得掉渣,即是洋得离奇,叫之拗口,听之乏味,看之俗气。正为之犯愁间,我家小千金手执一书,念念有词:上下左右,东西南北……遂灵感挥之即来。上,乃至高无上,下,意寓大丈夫能屈能伸,方成气候。一想,这名字空前绝后,赶到家了。遂酌酒独饮,贺其杰作。 次日忙打电话告诉朋友,贵子的名字起好了。朋友忙问:“什么名?”我说:“陈上下。”朋友哼了一声就骂:“你没犯神经吧?!” 嗯 处里新分来一名大学哲学系实习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大伙一致推举他兼考勤员。 “处长,本月您迟到早退三十二次,按您新签发的规定,您的全月奖金……” “嗯?!” “我是说,按规定。” “嗯?” “我是说,规定是人制定的。” “嗯。” “不过……不过这规定还有待于修正完善。” “嗯?” “我是说,规定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不能死搬教条。” “嗯。” “但是……但是,处里的其他同志会不会……” “嗯?” “当然,领导干部是革命的精华,应与一般干部区别对待,并给予充分的时间自行支配,处理事务,可以不按时上下班。” “嗯嗯。” “然而……然而——” “嗯?” “嗯嗯?!” 戏迷 60年代初,我率全团吹拉弹唱者二十余人,赴乡下巡回演出。 那时艰苦,团里除了演戏用的一些服装和道具外,戏台都是靠当地老乡们拿来自家的桌椅板凳,临时搭起来的。 那天我们来到一个叫三十里铺的村子,靠老乡们的帮助,在冰天雪地里搭起一个戏台。 首先出场的是青年演员大鹏的拿手节目:翻跟头。大鹏是团里的台柱,虽道高技长,但翻不出花样,城里人腻味,巴掌也就寡寡。大棚因此骂了城里人的坏话,整天闷闷不乐。时下掌声四起,喝彩阵阵,大鹏不由长了精神,翻劲冲天,只见他两腿倒立台边,做“丫”状,欲以高难动作回报掌声。不料,大鹏经不起观众表扬,一个倒栽葱落下台去扭伤了脚筋。如此,则台下一派喧哗。身为团长,我不能不为本团的声誉而做出考虑。一面组织护理大鹏,一面组织新节目出场。按原计划,大鹏“跟头”下来,该是扮演洪常青演员上场,可大鹏是台柱子,台柱子戏演砸了,要挽回影响,必须得有比台柱子技艺更好的演员才能胜任。“洪常青”躲进台后不敢上场,大家推来推去,把重振雄风的任务推在我身上。 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下乡演出前,宣传部门的一把手对我说,我们的文艺必须首先把占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农民阶级争取过来。要我们把演出务必提升到政治的高度来认识。“一把手”还打比方说,农民是土壤,我们是种子,出演一场,就要有一场的收获,还叮咛,演出回来就向他汇报。可眼下……我虽为戏子出身,自做了本团“一把手”。这几年,却根本没上过场。大家推举我,无非是想推卸掉一种责任,怕事后不好交差。为了全团的利益,我硬着头皮吼了几句秦腔,只赢得稀稀拉拉几片掌声。心想这回砸了。好在台外大雪骤起,“土壤”还很肥沃,正儿的年轻女演员,上演《白毛女》片段。字字滴血,句句含情。正唱激动处,“喜儿”突然对我说,团长,台下没人了。遂观台下,果空空如此,唯一老太心事茫茫,端坐台下,不为风雪所动。想必是一段《白毛女》勾起了老太的陈年旧事。献艺半生,遇如此痴心戏迷,甚感欣慰。遂对“喜儿”说,演!只要还有一个观众,就不能停下。这样也好对上面的“一把手”有个交代。我正要给“喜儿”扎上那二尺红头绳,却见那老太从台下爬上戏台,一副涕流泪落的样子向我走来。我忙将红头绳扔给“喜儿”,跑上去握住老太那双冰冷的手千恩万谢,没想老太打了个喷嚏说,团长,我求求你,快还我家凳子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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