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个占卜者诡秘的说,他会发迹,不过是在刑罚之后。假如他有条件能读点圣贤书,能接受点圣贤的教诲,他就不会相信这些鬼话。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定会先给他些深重的灾难: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可惜,那些能开发人心志的书都被皇帝老儿给烧了,那些掌握学问的人也是要么缄口不言,要么被坑杀,要么远遁荒林。 他自然无缘获得这些道理,因而他就信了,并且时刻期盼这个伟大时刻的到来。就是这一句,让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有了一份希望憧憬,一份欲望追求。就是因为这句话,让他的生活轨道转向,将他推向游民的队伍。 他寻找一切犯罪的可能,就像欧·亨利小说《警察与赞美诗》中的主人公苏比。但几年过去,他只是学会了游手好闲,结交了些狐朋狗友,就是没有干出一番能让自己受到惩罚的事情来。这着实让他苦恼,有时他也对天长叹,为什么自己已是劣迹斑斑,却还是能够逍遥法外?而在他的周围,却有许多平民,因为交租,因为欠税,因为官吏的巧取豪夺,因为偷了别人一个馒头,而被刺字发配,或被押往关中,修造宫殿陵墓,或被押往边关,修长城关隘。 他要找那个卜者问个明白,却被人告知已被流放,罪名是妖言惑众。他很困惑,很想知道,卜者的话是应该相信还是彻底放弃。是啊,那个卜者是否也算出自己的厄运了呢?曾有一段时间,他像哈姆雷特,不停的扪心自问:是放弃,还是继续?也曾有一段时间,他为落入泥坑而感到厌倦,为自己的堕落和低俗而感到羞愧。但他已经无法悬崖勒马,他已经进入了一个“想做良民饿而不得的时代”。看看周围的人,他清醒意识到,自己和他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他成了个清醒的糊涂者,对自己的另类选择只有继续下去。 他虽然无法出於泥而不染,但他尽量克制自己,尽量不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并且,渐渐由打斗转向经营,由野蛮逐步迈向文明。他的商场战略意识很到位,没过多长时间,已经富甲一方。当然,他的钱财都不在金库里,更多的救济和施舍了他的同道游民。那些江洋大盗和在逃罪犯都投靠于他,将他的庄园当成了政治避难所。 虽然秦朝走向了暴虐,但并不代表所有的官吏都恶贯满盈,都横征暴敛。再浑浊的地方也有清白的存在。当地新来的一个清官很快就以“结交匪类”的罪名将他绳之以法,在他的脸上刻字并发配到骊山修陵墓。 他的家人哭哭啼啼,因为株连;他的同道都扼腕叹息,因为愤懑;但他并无怨恨与后悔,他很兴奋,因为这正应了卜者的话,看来自己要发迹了,要封侯封王了。他逢人就说自己快要发达了,那些狱卒都以为他疯了,看着他的高兴劲儿和认真劲儿,都在一旁嘿嘿的笑:真是个傻蛋。 他高兴的跟着官差来到骊山。在这里,他遇到了那个占卜者。嘿,这小子还真是自在,依仗着自己算命的那套,根本不用劳动,就是给秦国的监工和服役的人算命,据说很灵验,因此他们赞誉他为“小诸葛”。卜者对英布说,嘿,你来了,就是好兆头来了,但不是在这,你得抓紧逃出去,先到山头躲躲,很快天下就乱了。 他与许多服劳役的英雄豪杰经过密谋,在一个风雨夜,趁乱逃了出去。到一处江泽做了强盗。果然,没出一年,陈涉就举起了反秦的大旗,紧接着,各国诸侯的后代纷纷割据,一时间,烽烟四起。英布领着几百个弟兄投靠了番君吴芮,并入赘成了女婿。在老丈人的帮助下,他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几经周折,他加入了楚国贵族项梁的军队。从此,英布辉煌的革命历程开始了。 经过短暂的磨合,他很快成了这支军队的骨干,颇受项梁的器重。项梁本打算投奔陈涉,但赶到山东,却听到了陈涉的噩耗。秦嘉拥立楚国王室成员景驹,接过了陈涉的大旗。因为范增的强烈反对,让项梁下定决心灭掉景驹。项梁心中,也是不愿为景驹所控制,他要建立一个自己的王,一个受自己摆布的傀儡皇帝。于是,景驹和秦嘉被攻灭,楚怀王的孙子心被拥立。 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成为反秦诸侯的亮点。人,处于顺境,可以得意,但不能忘形。项梁的悲剧性就在于,同他的侄儿一样,刚愎自用。最终,项梁在定陶被秦将章邯攻杀。群龙无首,楚国大权落到义帝手中,他任命宋义为令尹,掌管军政大权。刘邦受到义帝重用,项羽被排挤,范增被弃置。对待秦军与赵军的争斗,隔岸观火。宋义是将楚国定位在一个诸侯位置上,而不是作为诸侯的首领,这自然令项羽严重不满。况且楚军率先起事,怎能与其他诸侯平起平坐?义帝乃项梁所立,却大权旁落,焉能消解心中怒气?是可忍,孰不可忍!项羽趁此将宋义斩杀,夺回大权。 项羽让英布渡过黄河,一战大捷。英布如同一只饿狼,在秦军阵营任意纵横。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凭借英布的首战告捷,才有了项羽“破釜沉舟”的惊人一笔。在向咸阳推进的过程中,英布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听命于项羽,手中沾满了二十万秦军将士的鲜血。面对残暴,他没有愧疚,只有兴奋,他坚定的认为,这是以革命的暴力对抗反革命的暴力,是正义之举。但他忘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每个人都是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每个人也都是战争的无辜者。 项羽的悲剧性就是,不懂得瓦解敌人,不懂得为我所用,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杀戮,屠城,火烧等令人发指的字眼。他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而英布,只是项羽精心培养的一个屠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鸿门宴后,刘邦并没有将关中拱手相让,还是英布,奇袭函谷关,引导项羽进入咸阳。还是这个英布,在项羽的示意下,一把火将三百里阿房宫烧为瓦砾。这一把火,消解了诸侯的心头愤懑,也葬送了累累白骨的血汗凝结。人们都知道,项羽焚毁了咸阳宫,却又在彭城修建了更为宏阔的宫殿。 历史被他们随意书写,而苦难的民众却仍在死亡线上挣扎。元代的张养浩曾哀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项羽的“分赃不公”,萌生了政治上的更大地震。而此时的英布,却已厌倦了沙场与杀戮,只想做个安乐公了。 虽然诸侯们各怀鬼胎,但因为义帝的存在,还是各安其土,貌合神离。英布放松了军备,但他们没有,他们摩拳擦掌,磨刀霍霍,时刻准备,等待有利于自己的时机。有人说,挑起战争的是田荣,也有人说,挑起战争的是刘邦,这都是假说,引发导火索的是项羽,是这个已经连自己也看不清楚的西楚霸王。 项羽已经厌倦了义帝的存在,他天真的认为,义帝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没有什么应用价值了,这个天下应该姓项了。他觉得义帝在自己面前是个累赘,碍手碍脚,就让人把他迁到长沙;但是又担心义帝被其他有异心的诸侯挟持,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因而,在义帝哭哭啼啼往长沙走时,被除掉了。 项羽当然不会自己亲自出马,而是授权英布。但英布已经不是当年的英布了,血性全无,就像一个老虎,被长久的关在笼子里,丰衣足食而退化了。而且,英布觉得项羽做的有些过火了,义帝毕竟还是诸侯的共主,怎能说废就废,说杀就杀呢?英布可不愿承担弑君的罪名,而是派了一个心腹半路劫杀了义帝。 义帝的被杀成了导火索,直接开启了楚汉争霸的序幕。这当然是英布所意料到的事情。项羽面对诸侯的叛乱,向英布征兵。如果是分封前,他英布作为项羽的爱将是义不容辞的,肯定是一马当先,赴汤蹈火。但他偏偏有个心事。原来,先前的那个卜者在英布被项羽分封后找到他说,汉王与项王,同为天子面相,但势如水火,两龙相斗,必有一亡。英布想知道谁是最后的胜者,那个卜者说,天机不可泄露。只在临走时交代了一句话,据守封国,不可轻易动兵。 英布称病不去,只是派了一员将领前去。项羽自然是很生气,但因为他器重英布,没有过多责备他,只是派使者催促他。英布仍旧继续称病,徘徊犹豫。两人的关系走向冷淡,走向各怀鬼胎。在两个人世界里,不该有第三者的插入。而刘邦恰是这方面的行家,他喜欢的就是如何挑拨离间,如何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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