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流氓燕拍案史说：明清女子文学发展丛谈（一） 文 / 流氓艳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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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属清末，能写出此等情书文字之妓，并非罕见。妓女诗文，价值不可小觑。比若前文所述唐宋妓人诗词及本札，即可得出此种结论。谭正璧先生《中国女性文学史》所载更多，明代女子词曲，见下文：
黄夫人，明代大文豪杨慎之妻。父名珂，字鸿玉，遂宁人，官至工部尚书，有介直之誉。黄氏堪称名媛，乃杨慎继室，自幼博通经史，工笔札。二人结褵后，夫妇间颇称情佳。夫人性格，从其作品看，甚偏于男性跅弛。其文字狂放处，不让须眉及杨慎。须知杨用修（杨慎，字用修，号升庵）生性风流，平时难免拈花惹草，寻莺问柳。如此却恼了这位多情慷爽之女子，于是花笺驰书诘问云：“俺也曾娇滴滴徘徊在兰麝房。俺也曾香馥馥绸缪在鲛绡帐。俺也曾颤巍巍擎他在手掌儿中，俺也曾意悬悬搁他在心窝儿上。谁承望：忽剌剌金弹打鸳鸯。支楞楞瑶琴别凤凰。我这里冷清清独守莺花寨，他那里笑吟吟相和鱼水乡。难当，小贱才假莺莺的娇模样；休忙，老虔婆恶狠狠做一场！”（《雁儿落》带《得胜令》）
本性多情之黄夫人，襟怀坦荡，虽丈夫对其不忠，却未对其忍情割爱，一经改过，即和好如初。杨升庵因谏惹祸，遣戍云南永昌卫，长期之生离，无异于永别。黄氏于孤独中，寂寞哀思，遂作《一枝花》曲，遥对万里梦中人寄以凄情云：“〔南吕〕〔一枝花〕好恩情花上花，都翻成梦中梦；隔春水渡旁渡，胜蓬莱东复东。江鳞塞鸿，谁把殷勤送？雌蝶雄蜂，空堆愁闷丛。〔梁州〕蓬松了雏鸭髻，蹙损了团凤眉峰；尘埋了舞鸾腰带，冷落了瑞鸭熏笼。想当初拈玉纤秋千夜月，片时间软金杯桃李春风；到如今匀红泪秋雨梧桐。冲冲、匆匆，合欢调改做了凄凉弄。点潘郎翠葆如蓬，真个是千重别恨调琴倦，一寸相思搅镜慵。〔尾〕有一日闲衾剩枕和他共：解娇羞锦蒙，启温柔玉封，说不尽袅娜风流千万种。”
花笺中的愁绪，解不开万千思念。花谢了，还会再开，燕子去了，明年还会再来。只是人去楼空，形单影只，难挨的寂寞，却总是挥之不去。奈何人已憔悴，伤感而恹恹成病。黄氏《水仙子》带《折桂令》云：“不明不暗唱《阳关》，无语无言倚画阑，多情多恨空断肠。那人儿甚日还？相思担其实难担！独树山头路，皋桥渡口船，眼睁睁面北眉南。眼睁睁面北眉南，抛闪得只凤孤鸾，都只为燕两莺三。好个人人，从他去去，鬼病恹恹。常想著：临上马泪抛珠点，蹙双蛾鬓乱花尖。盐也般咸，醋也般酸；你也休憨，我也休憨。”
丈夫远谪，是其一生最大的不幸。故其整部散曲集中，多有怀远念人之作。《罗江怨》四支，乃为绝唱，尤被时人传诵：“空亭月影斜，东方既白，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唱《阳关》也，相思相见，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黄昏画角歇，南楼雁绝，迟迟更漏初长夜。愁听积雪溜松稠也，纸窗不定，不定风如射。墙头月又斜，床头灯又灭，红炉火冷心头热。”“关山望转赊，征途倦历，愁人莫与愁人说。遥瞻天阕望双环也，丹青难把，难把衷肠写。炎方风景别，京华音信绝，世情休问凉与热。”“青山隐隐遮，行人去急，羊肠鸟道马蹄怯。鳞鸿不至空相忆也，恼人正是，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阑干热。”黄氏散曲，，明末辑有《杨夫人词曲》五卷，篇什多和杨慎《陶情乐府》彼此复见，难免混淆莫辨。今人任中敏取《夫人曲》与《陶情乐府》合编《杨升庵夫妇散曲》，《夫人曲》编为三卷，谭正璧先生《中国女性文学史》有引。黄氏乃“尚书女儿翰林妹，宰相媳妇状元妻”之身，世人虽以“曲中李易安”誉之，且以“女洙泗（女孔子），闺邹鲁（女孟子），故毛语（女毛公）”相称。可孰料其嫁与杨慎，守空闺三十余载，或偶有片欢，小娱相见，然一生凄苦，又与谁谋。其《黄娥锦字寄永昌》诗云：“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徐文长称其：“旨趣闲雅，风致翩翩，填词用韵，天然合律，才艺冠女班。”且看其《新嫁诗》云：“移来西域种多奇，槛外绯花掩映时。不为秋深能结实；肯于夏半烂生姿！番嫌桃李开何早；独秉灵根放故迟。朵朵如霞明照眼，晚凉相对更相宜。”其身为续弦继室，故不可与桃李争春，只说己若火红石榴，仲夏五月开放。花绽虽迟，却喜得状元连理，对生活充满信心。
杨升庵回京复职，黄夫人同行；其得罪充军，夫人又同其沿运河入长江，泛洞庭直上江陵。来去已是岐路，升庵被押去云南，伊人（黄氏）独返四川。天愁地暗，杨慎怆然填词云：“楚寨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河洲。今宵明月为谁留。团团清影好，偏照别离愁。”升庵云南病故，年过花甲黄娥万里奔丧，至泸州迎灵柩返回。一生坎坷，兹如此述。
徐媛，字小淑，苏州人。好吟咏，与陆卿子相唱和，时称吴门二大家。嫁副使范允临，筑室同居天平山下，极唱随之乐。著有《络纬吟》十二卷，散曲有《绵搭絮•春日书怀》四支。曲云：“薄寒轻悄，红雨染春条。翠衬香芸，一片烟丝软蝶娇。杏花梢，啼鴃声高。闲杀秋千院落，睡损鲛绡。担害得，闷对芳辰，结丝空拈白玉毫。”“落英铺绣，景色艳河桥。帘影疏疏，晓日瞳朦映柳梢。镜花销，翠黛慵描。盼杀翳螉塞远，离恨天遥。断送得，短叹长吁，三度瓜期折大刀。”“春归院小，风暖淡云飘。户外青山，缭绕吹丝送伯劳。总无聊，都上眉梢。想杀曲江诗酒，锦字宫袍。抛闪得，粉剩脂残，肠断东风为玉箫。”“栖迟荒微，落月户梁高。露白中庭，风细云波竹影抛。听铜焦，旅雁天遥。愁杀金鞭难拗，宝袜烟消。折倒得，望眼将穿，甚日脂车万里桥？”
刘氏，名不详，楚人，少年夭殁。所作散曲颇多，今见之《浪淘沙•新秋》两阕云：“昨夜雨绵绵，寒涩灯烟。薄衾踡足不成眠。晓起床头看历日，换了秋天。”“绿叶尚新鲜，犹想争妍。遣他知道也凄然。眼底韶光容易改，树且堪怜。”
方氏，名不详，张少谷之妾。作有套数《秋闺晓思》云：“〔集贤宾〕高城漏尽天渐启，疏帘残月依依。此际愁怀无可比。早担忧，长日迟迟，凭水诉你？但独对空房摸拟，还自悔：缘底事，辄教分离？〔前腔〕花荫半窗犹懒起，还思梦到天涯，最恨前鹊语沸。把梦魂，几遍惊回。罗衾似水，怎当得更添珠泪！还自悔：缘底事，辄教分离！〔猫儿坠〕落梧盈砌，朔雁数行飞。游子长途尚未归。菱花惊觑瘦宠儿。蛾眉几月含愁，未染兰煤。〔前腔〕白云红树，何处是京畿？昨日行人有信回。黄花应不负佳期，东篱料共追欢，笑把金杯。〔尾声〕深深祷拜纱窗里：但愿私心早慰。细语花前娘暗知。”
明曲妓有才者，不在少数。今摘录于后，亦引自谭正璧先生《中国女性文学史》。呼文如，江夏营妓，能诗善琴。与楚人丘谦之有婚姻之约，为谦之父所阻。一日大雪，谦之方倚楼念及，忽一舟飞楫渡江，直抵楼下。推蓬而起，乃是文如。于是相拥恸哭，知为潜遁，遂委禽成礼。文如著有《皂罗袍•四时词》，语颇凄厉沉痛。曲云：“早是灯儿时节，见燕儿做垒，对对欹斜。榆钱儿买不得春风夜，杨花儿故意飞残雪。门儿重掩，灯儿半灭。人儿不见，病儿怎说？腰儿掩不过裙儿褶。”“早是莺儿时候，见莲儿出水，瓣瓣风流。心儿欲火畏红榴，鼻儿酸涕过梅豆。门儿重掩，帘儿半钩。人儿不见，病儿怎疗？扇儿折叠眉儿皱。”“早是雁儿天气，见露珠儿夺暑，点点侵衣。针儿七夕把肠刺，砧儿万户捣肝碎。门儿重掩，帐儿半垂。人儿不见，病儿怎支？书儿难写心儿事。”“早是雪儿飘粉，见梅儿潇洒，蕊蕊争春。梦儿冻死也离魂，气儿呵杀全无影。门儿重掩，被儿半熏。人儿不见，病儿怎禁？屏儿靠热床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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