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流氓燕拍案史说：古代女子花笺情书丛谈 文 / 流氓艳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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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宁王朱宸濠，乃贪酒好色之帝。宫中美女无数，其又于宫外另选十人，令唐寅作《十美图》。已选九女，尚缺一人。朱宸濠颇不满，唐寅遂在画中九女旁题句云：“花不肥，柳不瘦，别样身材；珠生辉，玉生润，异人颜色。眉梢横淡墨，厌春山之太媚；眼角湛文星，笑秋水之无神。体轻盈，而鱼莲蹙蹙展花笺；柏纤长，而玉笋尖尖苑彩笔。发隆庄老漆园之乌云，肤凝学士玉堂之白雪。脂粉全消，犹存闺阁之儒风；侍书久见，时吐人主之才气。锦心藏美，分明是绿鬓佳人；彤管生花，孰敢认红颜女子。”朴素的爱情，往往被花笺传递，唐人晁采《寄文茂》云：“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并蒂已看灵鹊报，倩郎早觅买花船。”此女子失望之状，无以表露，情笺不知可否挽回那可恨的结局。花笺寄情，乃古人对男女爱慕的一种载体，它反映出含蓄之美与无助的牵挂。如成都望江楼，清季诗人何绍基茶联所云：“花笺茗碗香千载，云影波光活一楼。”
花笺盛于明清，而源于南北朝。《玉台新咏序》云：“三台妙迹，龙神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说明此时，已有花笺题诗。关于明代花笺野史，还有一则遗闻，摘自民国许啸天所撰《明代宫闱史》中，煞为有趣，兹录于下：
“宪宗失了爱妃，也终日愁眉双锁，时时将秦妃遗物，取出把玩一下，叹息几声。似这般虚空咄咄，忽在秦妃镜奁里，寻到一叶花笺，笺上小楷书着两首诗，上款是芸香吾妹，下款署‘知心陇西生’。那诗句道：‘寂寞秋将暮，凄惊独夜舟。人比黄菊瘦，心共白云悠。诗苦因愁得，残灯为梦留。不堪思往事，逝水少回流……’
……宪宗读了诗笺，恍然说道：‘据诗中口吻，却不似王妃，竟是别有情人小家碧玉。怪不得她自谓是陕西人，想其间必有一段隐情在里面。那署名陇西生的，当是她心上人，倘彻底根究起来，定有什么艳史情迹存在着？’宪宗默念一阵，将诗笺袖在袖内，慢慢踱出寝殿，正见王真走来。宪宗方要取诗给他瞧，王真已跪着禀道：‘秦娘娘的消息有了。’宪宗惊喜道：‘现在什么地方？’王真说道：‘适才接得葭州府报告，谓自跪诵上谕后，即认真查访，到第三天上，便有一少年书生，自称是陇西生投案。’据说秦妃是陕人名芸香，姓华，年十九岁，和陇西生自幼订有婚约，后被襄王选入王府充襄王妃侍女。陇西生几次设法总不获，有情人难成眷属。襄王进京，不知怎地移花接木，把芸香送进皇宫。闻皇帝已纳为妃子，陇西生颇有佳人归沙叱利之叹。忽一天，遇见一个黄衣少年，自喻是昆仑奴一流人物。陇西生便把芸香入宫，和自己一段情史，细细说了一遍，黄衣少年便担承替他取回芸香。说得陇西生似信非信的，和黄衣少年敷衍了几句。不料少年去后，不到半月，一天夜里居然负着一个大包袱，从屋檐上飞奔地下来，陇西生忙去迎接，那黄衣少年将巨袱授给陇西生道：‘快去看心上人吧！’陇西生将大包袱打开，见里面睡着一绝色美人，穿着一身宫妆，星眸微启，柳腰娇懒，似十分困倦，再仔细一瞧，正是昼夜盼望的芸香。”
以上笔墨，显然取于唐传奇“昆仑奴”之故事。但改得好，意境亦妙，更何况有花笺做引线，又与唐诗暗合。看来明清花笺，以题诗居多，当为实情。《红楼梦》虽写自于清季，但言亦为明清之事。如探春具简邀宝玉参加诗社，花笺上就写道：“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自此花笺作用，一看便知。花笺除却恋情、通牍之外，还有请柬、诚邀之功能。请看当时花笺式样。
宋代加工特种纸，种类繁多。谎称颜真卿书《刘中使帖》，则用碧色笺。北宋初，有白色“花笺”出现。李建中《同年帖》，纸有中等帘纹，本幅后有一“花笺”，此为我们今之能见最早“花笺”纸样。北宋中期，沈辽书《秋沙帖》，整幅为白色砑落花流水纹，甚是美观。厚粉花笺，见于薛绍彭书《元章召饭帖》，又赵佶画《池塘秋晚图》卷，则有粉而无花。描金云龙笺，见于赵佶草书《千字文》长卷，精细之极，应是特制品，此为所见年代最早之描花笺。（右图：宋戴本孝《秋夜读书图》）
明代亦有“研花笺”，多为黄色，永乐间王级曾用此作画，见之于《露竹图》短卷。明季乃为中国花笺发展之高峰，图以花鸟、草虫、人物为主，尤以彩色套版精印，雅趣绝高，专供仕女文人清玩。《萝轩变古笺》及《十竹斋笺谱》等，皆为其中精品。《萝轩变古笺》（一名《萝轩笺谱》，见左图），明末萝轩辑。天启七年(公元1627)，吴发祥刊行于江宁(今南京)。《萝轩变古笺》拱花版式，为花笺史一创新。其以物象轮廓阴刻刀法刻于平面板上，再将宣纸覆于版面，加薄毡以木棍用力压槌轻敲，凸出了版上图象花纹，犹如今日之钢印。故颜继祖称：“若干曲折，却非依样葫芦。”明刻《萝轩笺谱》，今已难得（上海朵云轩1981年，复刻印行，可资借鉴），继《萝轩变古笺》后，又有《十竹斋笺谱》，刻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十竹斋”，名与编印者胡曰从经历相关。胡喜鉴藏文物，相传其酷爱竹筠，尝于寓所植竹十余竿，读书雅玩古董于窗下。后于南京鸡鸣山，开一古玩店，因之取名“十竹斋”。胡曾任南明中书舍人，明亡不仕。《十竹斋笺谱》，印成于南明弘光元年(公元1645)，内容相当丰富，包括历史故事、诗词意画、山水人物、商周铜器、古陶汉玉等。分四卷，二百八十图。卷首有李于坚《笺谱小引》及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序》。序文对笺谱之发展演变，凸版拱花雕版印制，有较详尽之阐述。
作为花笺之一部分，古代书札在女子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今择取三帖，以飨读者。《古今女史》尝载崔莺莺《致元微之书》云：妹今寄“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始终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俾者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元微之即元稹，可惜“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作者并未依诗句之痴情。莺莺乃永宁尉崔鹏之女，与元稹为表亲。二人在河东普救寺私订终身，此即《西厢记》故事之原型。后元稹赴长安应举，滞留京城，给莺莺写信，说明情况，此为莺莺回信。以物寓情，倒亦平常，心迩身遐，灵性亲近，并未因空间阻障，而疏离。该信尚有此一段：“倘用仁人用心，仰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女儿之情，永别于前者，虽骨化形销，仍难蹈爱情悲剧之恶运，感慨悔恨遂多。
作为情书，《春梦录》又录《临终与郑僖书》云：“先生自宜将息，更无以妾为念。以郎之才，不患无美色之妻。以妾之命，真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倚之谁乎？倘得病除，必得相见。临终哽咽，不知说处。”女性之悲与敬，表现于兹，即或因男方承受巨大不幸，亦希望其能获得最大幸福。即便对男方魂牵梦萦为己最大之痛苦，亦希望其没有因牵挂自己而烦闷。另附《移民野史》载方孝孺妻《寄狱中书》：“相公激义殉忠，天地为震。妾等死有余荣，誓当含笑就义，相从地下。忠孝节义，萃于一门。他日灵归河岳，气耀日星，逝之日即生之年。惟亲族故旧，未免为吾家累耳。书至此，肝肠已寸寸断矣。握管心酸，不尽所言。”夫妻感情深厚，虽深陷牢狱，仍坚贞不渝。文朴辞丽，红袖钟情；意切衷显，巾帼厮守。作为女子，其实有此本能，那即是：忍辱负重，受种种艰苦，男女挚爱，虽蹈死不恤。另一方面，此信方妻为殉道光芒所鼓励，甘愿“相从地下”，又念及亲族受累，故肝肠寸断，不知所谋。在道义与亲缘之间，作何选择，哪个更真实，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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