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春暖花开一个让人浑身懒洋洋的日子，那天秋草爸在一座城市里的建筑楼下搬运石子，忙里偷闲，老汉偷偷跑到隐蔽的墙角处准备抽袋烟解乏。不料就在此时，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楼顶一块没放稳妥的铁板滑了下来，携带着千斤重力向老汉坠去，一声巨大的撞击后，老汉失去了知觉。亏得工友帮忙，秋草爸总算捡回条命，但活罪难逃，两条残腿如果不急着动手术，可能终身瘫痪。工头随便打发几个钱就支吾着逃之夭夭，巨大的治疗费山一样沉重地压下来，平时与老汉关系不错的工友开始勉强接济，然各家自有老小，困难艰辛自不必说，无奈之下，只得将噩耗报送家中，闻此灾难的秋草妈如同五雷轰顶，一病不起。于是所有重负都落在秋草姐柔弱的肩上，她忙里忙外，日日操劳，一下苍老许多。在农村，丧失一个男劳动力的家庭是不可想象的，更何况倍受他人瞧不起的老绝后之家呢！秋草姐尽全力挽救她爸的双腿，她无法想象没有父亲的家那将是什么！但是倾其她两年来打工的全部积蓄，仍未能凑足父亲的手术费。对于他家，是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的。对于斤斤计较的农民而言，那是赔本的买卖，有去无回。秋草姐整日以泪洗面，四处奔波去各家舍脸借钱，换来的却是冷冰冰的面孔和幸灾乐祸的耻笑。世态的炎凉以及人情的冷漠深深刺痛了秋草姐的心，她从来不相信命运之说，这次却彻底地屈服于它的淫威之下。
回家拿生活费的我知道秋草姐的窘境后，哀求着父亲给秋草姐送去2000元，不料父亲前脚刚踏进门槛，秋草姐后脚就跟了进来，要把钱还给父亲，还谅解着说海娃马上就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哩！不能为了她爸而耽误海娃的前途，况且这些钱也不过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秋草姐说着说着就哗啦啦流起眼泪，她说，非常感谢我家的援助，这恩情足以让她牢记一辈子。我看到秋草姐蓬头垢面的样子，衣服也没先前光亮整洁，眼里就泛起一团烟雾。秋草姐抹去眼泪又坚强地折身回家忙活，我慌慌紧跟上去，想帮她干点活，我痛恨自己身为一个男子汉，在秋草姐最痛苦最孤独无援的时候只能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聊作安慰。高考一天逼近一天，我想多陪秋草姐，帮她照看那个破烂不堪的家。但秋草姐却硬要我回去，还苦口婆心地教导我，海娃，你不懂事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拖拖拉拉。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如果你倔强地不回学校，姐会一辈子看不起你的。姐机会不好生就没读书的命，但海娃，你行！将来有出息了，一定要让我们农村富起来，你不知道，咱农村人在城里多受气。我含着眼泪鸡啄米般不停点着头，心里想秋草姐如果不生在农村，从小成长在城里的话，一定……正胡思乱想着，久未谋面的狗娃挺着将军肚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小子近两年没长个，横向发展的愈加厉害，我高出他足足有一个头。他蛮横地叼着烟，把一捆钱霸气地放在秋草家红漆剥落的桌子上，直截了当地说，秋草，只要你嫁给我，你爸的医疗费包在我身上！我的脸陡的变得煞白，急忙说，姐，不能，你不能答应，你千万别自个往火坑里跳啊！秋草姐的牙紧紧咬着嘴唇，浑身哆嗦，顿了好久，才冷冷冰地说，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否则……狗娃公鸭嗓哈哈干笑两声，脸上一块块油光的肥肉直打颤，得意又猖狂，好！甭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我也答应你！我的眼泪直线般不可遏止地流下来，肝肠寸断，仿若失去了整个世界！你要供养我两个妹妹上学！秋草姐一字一顿说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坚毅的决绝和冷艳的无情。我答应！只要你嫁给我，什么都好说。狗娃拍着桌子站起来，脸笑裂得得像枣核桃，不亚于晴空响起一声惊雷，我浑身冰凉，万箭穿心般痛，冲动地晃着秋草姐的双肩，绝望地哭喊，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秋草姐无动于衷，似乎对一切漠然，像橛子一样立着，机械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狗娃不失时机地凑到我跟前，贴着我的耳边洋洋得意地说，海娃，我早就说过要看秋草那地方，怎么样？嘿嘿，这次我要好好的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个明白，看个够！反正我操自己的老婆没犯法吧！我嘴里鼻里喷着热气，厉声骂道，狗娃，你小子他妈的不是人，我操你八辈祖宗，你敢碰秋草姐一下，我打烂你的狗头！说着一记直拳准确无误地打在他的脸上，狗娃一个狗趴跌倒在地，杀猪般哀号了几声，瞪着血红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看着我。他知道我在乡一中时的劣迹以及下手的狠毒，敢怒不敢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灰溜溜地走了。
我始终无法接受秋草姐嫁给狗娃的残酷现实，我觉得那不仅仅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可惜及悲哀，而是秋草姐终身的遗憾和痛苦，她是把自己生生地往虎口里送。尽管我为秋草姐的悲剧痛得撕心裂肺，但事情并不按照我的意志为转移或发展。我不得不顺从父母的意愿抛开一切杂念，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秣兵厉马。我明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道理，我的稍微一疏忽，将铸成大错，造成一生的遗憾和悔恨。只不过从书山题海猛一抬头望向窗外喘口气的时候，眼前就会不由地浮现秋草姐异常生动的脸庞，心中就开始火烧火燎地痛起来，比吃了穿肠毒药还难受万分。我知道秋草姐此时正做着出嫁的准备，她一定又坐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发呆。然而为了给她爸看病，秋草姐把农村婚娶的俗套都免了。我曾经天真的幻想过，一定要大张旗鼓地把秋草姐娶了，让她做八抬大轿，穿华丽的大红衣服。然而这一切都成幻影了，而且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一想到秋草姐清白的身子要让狗娃那个畜牲糟蹋，不争气的眼泪就汹涌而出。我理智地分析，根据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改变不了秋草姐什么，只能寄托于上天，默默的祝福秋草姐今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临近高考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待在单独租住的小屋里埋头苦读，我对外面狂风暴雨的肆虐充耳不闻。鏖战前的萧杀气氛使我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前所未有的重负使我体力和意志的承受力达到极限，长久的压抑和紧张让我濒临崩溃，我清楚以这样的状态迎接大战是不行的，也曾试着放松开来，但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高考犹如胸中的层层块垒，始终沉甸甸的。“笃笃笃”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这儿一向清静，很少有人打扰，更何况风雨交加的黑幕之夜呢？我狐疑的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秋草姐，竟然是秋草姐！她穿一件淡黄色的雨衣，几绺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额前，那双扑闪着魅惑的眼睛依然那么迷人，只不过添了些许淡淡的忧愁和哀怨。惊喜恰如窗外的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感到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舞，忙不迭地把秋草姐往屋里让，不住口地说，姐，你咋来了，太让我吃惊了！我真高兴！秋草姐乐呵呵地说，想你了呗，过来看看，海娃你可不变瘦了啊！我正想说姐你咋不挑个好日子呢！但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回去。秋草姐尽管披着雨衣，仍不免被淋个落汤鸡，我慌忙打了热水拿出自己的干衣服让她替换。我把帮秋草姐兑好洗澡水，又重新趴到桌子上学习，脑里却想着今晚如何安睡的问题。秋草姐脱了雨衣，在镜子前细心地梳理头发，长长的秀发如一泻直下的瀑布垂到腰际，妩媚极了。我不觉脱口而出，姐，你长得真美！秋草姐凝眸向我粲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玉米籽般整齐的牙齿，令我胸口荡然一热。秋草姐埋怨着说，海娃，你别张口闭口姐姐的叫个不停，好像我比你大好多岁似的，其实咱们是同辈人哩！于是我就说，姐，如果我不叫你姐，那该叫你什么呢？秋草姐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轻缓地说，连海，叫我碧云，别叫我姐。我说那咋行哩！从小到大叫惯咧，改不过来啦！再说那么酸溜溜的名字我也叫不出来，秋草姐见我一脸认真的样子，抿着嘴吃吃笑个不停，好久才直起腰正面问我，海娃，你喜欢姐啵？我说喜欢。那你爱姐啵？我说爱。我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姐，我以前喜欢爱你，现在也喜欢爱你，将来还喜欢爱你。秋草姐的眼睛一下湿润起来，哽咽着说，海娃，你既然这么喜欢爱姐，那今天晚上你就要了姐！我的脸突地一下滚烫起来，向染漆添色的红布，见秋草姐冷静沉着，一脸庄严肃穆，根本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我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说，姐，我……不行，不敢，万万不能，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哩！是啊！一直以来，在我的内心深处，秋草姐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美丽的雅典娜女神，只能瞻仰，永不可企求。我妄怕自己的毫丝杂念亵渎她坚贞的圣洁。秋草姐大胆地靠近我，坚挺浑圆的乳房直顶着我的胸脯，用眼睛火辣辣地直视着我说，连海，叫我碧云，你快叫啊！我感到眼前一片眩晕，金花四溅，天翻地覆地悬空起来，幸福似乎是那么的遥遥无际，仿佛又触手可及。然而我却在巨大的幸福洪流来临前痛痛快快得哭了，我说姐你别这样，我喜欢你爱你，但绝没有想过要你，姐，你别逼我好不好？秋草姐眼圈顿时红了，无奈地说，海娃，姐过两天就要出嫁了，不想把清白身子留给狗娃！让他给祸害了，你就成全姐这唯一的奢望吧！让姐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有个念想。我募地一愣，泪雨滂沱，良久，紧紧地把秋草姐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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