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我六岁，秋草姐十岁。
她比我高一个半头，脑后总喜欢拖两条扭来晃去水蛇似的羊角辫。我整天像个跟屁猴粘在她身上，形影不离。
记得那天我正圪蹴在自家的屋檐下，仿佛掘墓探宝的考古学家深埋着头，猪拱食般稀里呼噜地把过生日的长寿面风卷残云，连同汤汤水水一股脑儿灌进嘴里，最后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舔碗底，才心满意足地腾出一直脏兮兮的小手把脸上渗出的密密汗丝，抬起光溜溜的脑壳，我这才发现秋草姐像一截僵硬的木桩，正用一种灰丧无助的目光盯着自己，那种陌生的眼神刺得我像触到高压电线，浑身一激灵。还好我懵懂无知，一见到秋草姐就像捡了宝贝，欢喜得不得了。我拍着胸脯打着响嗝儿说，姐，今天我生日，妈给我做了荷包长寿面，可好吃哩！妈还说明天要把我送到村小上学，以后我就可以天天跟你玩了。说着一嘟噜清鼻涕不知怎么就跑到嘴里去了，涩涩的。我条件反射般猛地抽口气，清鼻涕立即像游蛇急速溜回洞里，不一会又悄无声息地顺着沟沿流下来。不知从哪一刻起，秋草姐一直闪闪烁烁的眼里就掉出两串直线的物什来，砸在我光溜溜的脑壳上，热乎乎的。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秋草姐如此难过伤心，看到秋草姐哭，我那不争气的眼泪也跳跃着蹦将开来，继而哪吒闹海孙悟空翻天覆地般捣鼓。我把手里空空如也的瓷碗狠狠地向墙上扔去。“哐当”一声痛快的脆响过后，我开始在肮脏不堪的胡同地上打起滚来，嘴里干号着天价般的哀嚎声。
我的精彩表现很快让家里的爸妈大惊失色，吓得他们慌慌张张地冲出门来，秋草爸妈也大惊小怪地出来看个究竟。父亲见我没事，却把刚穿的新衣服糟蹋得面目全非，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抓起我，像拎起一直毫无重量的小鸡。“啪啪”在我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两下，嘴里还气冲冲地骂着，小兔崽子，你个败家子，看老子不打死你！母亲发疯一样从父亲手里夺过我，护犊子一样，紧紧地搂在怀里，不住地埋怨父亲，还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安慰，海娃不哭，有妈在，谁也甭想动你一根毫毛。
然而秋草姐却没我那么幸运，她父亲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赏她两个耳光，还恶狠狠地骂她娘娘啼啼哭个不停，她母亲一边奶着她妹妹，一边尖着嗓子训斥，死籽就罚恢勒胫欤椭莱苑沟牌餮劾幔夏锕┭闵霞改暄Щ钩删耍饣嵊职押Ｍ奕强蓿憔筒荒苋美夏锸∈⌒陌。∏锊萁愠橐牛沽松ぷ影笏担瑁蚁肷涎В腿梦以俣良改臧桑冶Ｖぐ锬侠砗眉依锏幕罴啤；姑坏惹锊萁惆鸦八低辏志推帽奶鹄矗缸徘锊萁愕亩钔罚窆歼蛇陕医校裢饽烟肷涎В幻牛慊瓜氤鱿⒘ǎ蓿±献硬挪桓赡侵稚凳拢阍缤硎潜鸺业娜耍潦橹换崛媚阈囊埃浠盗ǎ∧鞘蔽一剐。静欢谩凹蕹鋈サ墓媚铮贸鋈サ乃薄芭游薏疟闶堑隆闭庑┗暗暮澹簿筒幻靼浊锊莅帜切┗暗囊馑迹恢狼锊萁憬窈蟛荒芰熳抛约荷涎Я耍谑歉崭胀Ｐ奈矣殖犊っ鸥珊牌鹄矗移疵跬芽盖椎幕潮В雷ё徘锊萁愕囊陆蟛环拧Ａ郊掖笕讼敕缴璺ㄈ碛布媸┮盐掖忧锊萁闵肀吆遄撸曳路鹨馐兜角锊萁慊嵯В纹舅窃趺慈埃宜阑畋ё徘锊萁愕耐炔焕氚氩健?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草姐的身影其实比母亲闪现得多。长大后我才明白，秋草家原本不在我们村里的，大概在秋草姐两岁的时候，迁居此地，在我家对面的空地上盖了几间房安了家，逐渐定居下来。晚年的母亲特怀旧，经常念叨秋草姐的诸多好处，不光聪明漂亮，而且心灵手巧。用她的话说，我刚出生那会儿，家里因父亲外出打工挣钱，母亲忙里忙外，常常顾不得照顾我，多亏秋草姐，整天领着我走街串巷，哄得我像个小弥勒佛只会张着小嘴傻笑。引得街坊邻居都夸我长得白白胖胖，人见人爱，是个好娃儿。自然而然，在感情上我更依赖秋草姐，不少夜晚，我都是在秋草姐的哼眠曲中甜美入梦的。当我摇摇晃晃学会走路后，更像个小屁虫绕在秋草姐的身边来回转悠。而秋草姐一旦有什么好吃的也绝不会藏着掖着，她喜欢看我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凶相。直到秋草姐到了上学的年龄，也就是她主动把自己的名字王秋草郑重地改成王碧云的时候，我才老大不情愿回到母亲身边，开始真正享受母爱的呵护，但我一觉醒来总是哭着闹着去找秋草姐。母亲后来说，那是她抚养我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也是内疚和自责始终挥之不去永远铭记的日子。秋草姐带我也产生了感情，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我家看我。我们家是欢乐的海洋，笑语连连，而她家是冰冷的地窖，严寒沉闷。
印象中的秋草姐跟现在帮我洗澡的秋草姐一样，鹅蛋形的脸庞，清秀的面容，脑后拖着一对好看的羊角辫儿，滴溜溜的大眼睛扑闪着清澈的光芒。我浑身精光地站在秋草姐面前，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温暖的双手在我身上抹来滑去，肥皂泛起的泡沫渗到眼睛里，痛痛的。突然我就觉得憋得慌，不由意志痛痛快快地把尿撒在了澡盆里，然后羞答答地对秋草姐说，姐，我尿了，秋草姐募地一愣，“咯咯咯”笑起来，扭把我红彤彤的脸蛋说，小调皮鬼，明天要上学了还随处撒尿，看你羞不羞，然后麻利地把我从浴盆里抱出来，舀一勺子温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敲一下我的脑壳就抱我上床睡觉，我规规矩矩得趴在凉席床上，眨眼间不见了秋草姐，望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恐惧像条巨大的蟒蛇迅速把我裹挟起来，我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只听见隔壁哗啦啦水响的声音，紧接着秋草姐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哄我。我上前紧紧攀住她的胳膊，像粘膏剂死死缠住她，秋草姐顺势就躺在我的身边，开始用长者的口吻语重心长的教育我，什么明天到学校一定要乖，好好听老师讲课，不许捣乱等等，我嗅到秋草姐身上散发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特别好闻，心里舒坦的像漂浮在空中，含着蜜蓄着甜，乖乖地依偎着她进入到天马行空的梦幻中去了。
清晨，睁开朦胧的睡眼，却发现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宿，口里流出的涎水把母亲胸前的衣服泅湿了一大片。母亲往往等秋草姐把我哄睡以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秋草姐床上把我抱回家里，她始终不相信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在夜里能把好动的我看管好，怕万一出个什么事情，是非混淆，两家面上说不过去。趁吃早饭的空当，我从家里溜出来，“蹬蹬蹬”跑去找秋草姐，但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秋草姐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被她妈尖锐的叫声吵醒，披着寒露上堤割猪草，待到太阳快晒我屁股的时候，她才一身疲惫地回家生火做饭，扫地擦桌。秋草家里养了好多牲畜，牛马羊狗兔样样俱全，简直像个小型的动物园，这无形之中也惹起我频频去她家的欲望，但我哪里知道这些牲畜却是秋草家一年的经济来源，所以秋草她爸对它们个个惜之如命，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待牲畜比待秋草姐还要好，其实秋草爸纯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黑红的脸膛，满脸桔皮的皱纹，属于那种三脚揣不出个屁来的窝囊人类型。尽管他对我很好，但我却不喜欢他，因为他对秋草姐极其凶悍，秋草姐做事干活稍微有个什么差错，就拳脚相加，恶毒咒骂自己怎么生出个这么没用的死籽就罚悦康彼趴忠业氖焙颍揖涂纪弁劭薷霾煌＃盟笞鸥隽澈妹幻孀樱ι酒囟椎揭槐撸槌雠ㄇ旱暮笛檀矗裨棺约好槐臼拢悴怀龈龃训耐薅础Ｊ率瞪希锊萁闶址浅Ｇ桑胫欤觳菇矗抟徊煌ǎ抟徊痪幌蜃龌钐乇鹛籼薜哪盖锥级运薏痪冢杉谖颐谴謇镄牧槭智墒浅隽嗣模慰銮锊萁闾焐歉霭删坏娜耍刻旄苫畈还芏嗬鄱嗤恚家账赶傅叵丛琛Ｒ蛩庀肮撸肚罴蚵募冶徽镁刑酰堇镂萃庖怀静蝗尽５剿掖诺娜嗣挥幸桓霾豢渌模」苋绱耍锊萋瑁歉鲆恢痹谖壹且渲忻缓糜∠蟮呐耍苊缓闷睾浅馇锊萁悖皇窍诱庠鼓牵褪瞧缴欠牵室庹也纾蘼矍锊萁惆咽伦龅枚嗝赐昝牢掼Γ坪踝苁遣宦猓孟袂锊萁悴皇撬砩系粝吕吹囊豢槿猓炊谴踊慕家巴饧窭吹模蛭掖用患桓瞿盖啄茄源约旱那咨侨猓附量绦锥瘛?
那时我还不明白人情事理，全然不懂得秋草他妈之所以对秋草姐不满，根本症结在于秋草姐是个女娃，而不是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孩，这种无法改变的心灵的伤痛是秋草姐用什么高价的付出和奉献也换不回来的。对于农村这种落后近乎畸形变态发展的封建思想，我不想辩白什么，也无力辩白什么，因为在那种生活状况和环境熏陶下的人们思想很简单，不过执拗的一根筋，什么样的劝说都是徒劳的，农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活生生的现实，只要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其实也是农民的狡猾之处。记得上高中时，有一次我和父亲聊起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毕竟受了一些新思潮的灌输洗脑，我振振有词地表明自己的一些想法，满不在乎地向他絮叨男娃女娃都一样的道理，还不以为然地随口说，以后等我结了婚，还真不想要男娃哩，难管教，难伺候，赘心的事儿多着哩！心里想着父亲会附和我的观点，本来父亲正悠闲地滋滋咂着茉莉花茶，听完我的话后，简直暴跳如雷，气势汹汹地把手中的茶杯冷不防扔过来，吼着骂我，看来老子白让你吃了十几年的干粮，不懂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教训吗？往后你再敢说这样晦气的话，看老子打断你的腿，权当没生你这个不肖儿子！父亲嘴唇哆嗦着，口里吐着白气，兀自不断抚着胸口，真……真气死我了，你兔崽子敢那样做，咋叫我对得起入土的列祖列宗啊！我嗫嚅着反驳了一句，爸，亏您还是个高中生哩，思想咋还像地窖里的醋坛那么陈旧，现在讲究男女平等，这次父亲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脱下脚上的鞋朝我打来，吓得我一溜烟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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