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仇怨与杀戮。在十二指街一所黑臭的小屋里,马铁匠奄奄一息,不求医生,只求书生为自己画一套刀谱…… 作者的语言温文细腻,情节却不失跌宕起伏,读罢回味无穷,令人心中怆然。
| | 我等桃花开,你等桃花落 春风来,北风去,风把风吹老 你在斜阳里,你在斜阳外 你在斜阳埋骨处,相思莫相扰 一
这是十二指街今年的第一场雨。雨丝如千万个修长的指头轻轻触摸着大地。集结在屋檐上的雨水慢悠悠滴落在街面的青石上,也有一点懒洋洋。 黄昏时分,天变得更加阴沉,街道的尽头已经被吞在黑色之中,一片死寂。这样湿漉漉的雨天,谁还愿意出门,此时在家里温二两黄酒对窗赏雨,最恰当不过。 假如你是个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今天十二指街的安静,不单单因为雨——马铁匠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打铁铺没有拉风箱的声音,也看不见红色的炉火。 打铁铺在一棵大榕树底下。这是十二指街最大的一棵树,树枝上长长的树根垂到打铁铺屋后的池塘里。 一只小鸭从池塘上了岸以后,打铁铺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男孩黑色的头探了出来,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骨碌一转,头又缩进去,门也关上了。过了不久,这扇破落的小木门又打开了,小男孩闪身而出。 小男孩缩着脑袋,双手护在胸口,走在雨中,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他在街角一所院落门前停住脚步,踮起脚尖,伸手去扣那一对大门环。“嘭!嘭!嘭!”等了很久,没人答应。天这么阴沉,安静总是令人害怕。小男孩站到门槛上去,重新敲响门环。这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把小男孩一把提了进去。 小男孩一直低着头,缩着脖子,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帮处打了一个蝴蝶状的补丁,右脚的白袜子上破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洞。小男孩一直跟着这双黑布鞋,穿过了院子,这时前面的黑布鞋换成了皮靴,便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才抬起了头。“黑子,你不去拉风箱,跑来敲我的门做什么?” 他看到穿黑布鞋的婆婆已经走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书生。是樊秀才,没错,就是樊秀才!于是他将藏在胸口破衫底下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将一锭金子交到了樊秀才手里:“樊先生,我爹要您去!” “你爹怎么了?找我喝酒吗?” “我爹快死了,”黑子吸了吸鼻子,“我爹说,让你带上笔墨。” “生病了应该找大夫啊,怎么……我懂了。” 樊先生摸了摸黑子的后脑勺,点了点头。他对内堂叫道:“韩三婆,让小玉把我的画笔带上,到马铁匠家去!” 内堂应了一声,黑子又看到了黑布鞋在走动,韩三婆穿过大厅,朝后院走去。 二
马铁匠一匹骆驼一样卧在床上。往日团团隆起的肌肉,现在全部舒展开,像被泡过的茶叶。樊秀才侧目凝神正在为他把脉,一手轻轻揭开他胸口的粗布衫,一个黑色的掌印赫然入眼。樊秀才又让马铁匠翻身,查看后背,果然,那个掌印穿胸而过,在后背也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马铁匠轻轻一笑:“樊秀才,我是让你来画画的,咳咳,我是活不过今夜了,现在,你相信了吧。” 樊秀才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樊秀才又问:“这是黑砂掌,还是朱砂掌?” 马铁匠说:“不是黑砂掌,也不是朱砂掌。这两路掌法虽然沉着阴毒,但只能碎胸,力道不足穿胸。” “那究竟是何种掌法?” “你是铁笔世家,竟不知道这露掌法?这是宁波府花红紫的桃花斜阳掌。黑掌有如黑夜,红掌有如桃花,一夜花落人亡,悄无声息。” 樊秀才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仇家?” “爱恨情仇,谁说得明白!” 这时,铁匠铺的门被推开,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叫:“爹,这地方又黑又臭,你怎么不把铁匠请到我们家里去,况且我那支铁帘钩也得修理一下。” 在小玉背后,韩三婆提着樊秀才平时用的布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小玉这么说,便轻声说:“小玉,不得胡闹,过去问候马叔叔!” 小玉却不搭理韩三婆,转头向背后的黑子,问:“你爹怎么了?” “我爹快死了。” 小玉这才对樊秀才说:“爹,您就救救铁匠吧,我们家不是有很多膏药么,救救他,这十二指街要是没有了铁匠,那以后的锅鼎刀剑坏了找谁呀!” 樊秀才仍然低头叹息,让小玉把文房四宝铺开,再吩咐小玉研墨。他将那锭金子放在铁匠枕边:“街坊之间,画一幅画像,举手之劳,哪里需要什么报酬!黑子还小,需要钱。” “樊先生,我并不需要什么遗像,请先生来,是想先生破例一次。我有一套祖传刀法,名为病刀,想请先生写录下来。” 樊秀才面有难色。 “我知道自从尊夫人因武林纠纷去世之后,先生就封笔,发誓不会为江湖上的武功秘笈再执画笔,所以这些年过去了,江湖上只知道有武功秘笈,却不知道武功秘笈背后的铁笔世家。没有铁笔,哪来武功秘笈?八年前,你我结伴隐居十二指街,彼此心照。” 樊秀才目光也变得悠远:“人世无常,谁能料到当年李自成马前第一勇将,竟然成了一名铁匠,最阳刚之人却死在江湖最阴毒的武功之手,唉——罢了,小玉,将那支血貂铁笔取出来,你和韩三婆回避吧。” “无须回避,看着吧,让孩子们都看一看。黑子,取刀来!” 黑子走到熄灭的火炉前,手一伸,在炉灰中一抓,一把黑色的大刀就把拉出来。黑子扛在肩上,吃力地抬到他爹床前,咣当一声放下。 马铁匠又喝道:“黑子,酒!” 一坛酒也搬到马铁匠面前。 马铁匠举起酒,一饮而尽,脸上红光闪闪。只听他一阵猛烈的喘息,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身体摇摆了一下,方才站稳。樊秀才面露担忧的之色,跨出两步。马铁匠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没有事,自己能行。 马铁匠又向前迈出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闭目运功,双手一抬一压,脚下的小煤块竟然嘶啦作响。樊秀才不禁脱口而出:“太极内功!” 马铁匠调息完毕,一伸手,刀已在手。樊秀才也叫一声好,手中画笔没入墨水之中。马铁匠的刀稳稳向前推出,慢慢一招一招使出,步法中似乎摇摇晃晃,都在欲倒未倒之际换步:“樊先生,这第一式,叫病入膏肓。” 一听有人给自己的招式取这样的名字,小玉不禁扑哧一声笑了。樊秀才出言制止:“莫笑,你看不出这刀法的奥妙。不偏不倚,也邪也正,正是阴阳开合中打开的一扇门户。” 只见马铁匠的刀法越使越歪,樊秀才却是眼如闪电,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小屋之中,烛影摇曳,铁匠的刀稳如泰山,秀才的笔疾似猿猴,一快一慢,看得黑子目瞪口呆。 小玉在旁边看着,不禁问:“爹,这路刀法这么难看,这么慢,能杀人么?” 黑子听小玉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应:“你懂什么?你不知道在把刀杀了多少人,多少人听到这套刀法就闻风丧胆!” 就在两个小孩喋喋不休的争论中,马铁匠已经把二十六式刀法演练了三遍,三遍之中,似乎相同,又似乎不同。马铁匠边练边说,心法口诀,尽数让樊秀才记了下来。 刀停笔落,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樊秀才说:“快哉!八年来一直给人画遗像,都画腻了,还是这笔下的武功让人痛快。”樊秀才又神色严峻,一字一顿地说:“马将军,这套绝世的刀法,为什么取如此难听的名字?” “八年了,八年来第一声马将军。这刀法原来的名字太惹人注目,病刀不病,病在朱门食肉之人!” 樊秀才点了点头,在封面上写上“病刀”二个字。此本刀谱于这一夜写就,一直流传,几经辗转,一直到林则徐虎门硝烟,不知何人将之垫在鸦片箱底,被徐公付之一炬,令人叹惋。此前此后,皆无人知刀谱为何人所创,如天底下的许多拳经剑谱一样,只知少林武当,却不知绘者何人。 闲话休提,却说马铁匠将病刀刀法一口气练了三遍之后,脸上的红光已经渐渐退去,只听得他的呼吸又重新变得安静了,像一滴水滴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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