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回班的路上乐凡一直默默地走在我身边。他不时地侧过头看我,并轻轻地拍我的头。他说:“你不要哭,不要哭。”我不看他,只是默默地点头,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许多的样子。 之后我还是经常会遇到他偷看我的眼神。只是在我发现的一瞬间他会把头别过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后我恍惚记起三年前,我和威和也同样上演过这样的镜头。可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威和了。我恍惚觉得我和威和,我们,回不去了。 人流从我身边匆匆流过。冬天很快就占据了我的视野。我还是会一个人去西单四季拥挤的商业街,静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古罗马时期守城的寂寞雕像。很多时候我会故意路过曾经和威和一起去买书的那条街道却只是为着一场悼念。我从夏天走到秋天,槐柏树的叶子由繁茂变得衰落,片片落下,被人踩在脚下发出粉身碎骨的咯吱声。再到冬天,叶子由纷纷扬扬地飘落变成片片坠落,直至最后不再有任何可以飘落的东西。于是大雪就降下来。那时候我就站在冷清的街道上,看着身旁亲密的情人幸福地朝自己的终点走去,脸上笑容荡漾。我忽然听到飞鸟从我头上略过的声音。飞鸟的叫声惨烈,在深灰色的天空上划出了一道忧伤的口子。我仿佛看见有飞鸟的羽毛落下来,落在我脚边。可是我低头却什么也看不到。 一个寒假乐凡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说我真的谁都不想见。长久以来我总是在萧条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开始一年中绝无仅有难过。我想这原因大概原于我的生日。我是七月出生的孩子。所以我注定要在夏天繁茂,冬日颓败。 那个寒假我回了老家。我回去那里疗伤,试图清除所有关于威和的记忆。开学之后季齐竟然给我发了短信。我都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但是我不理他。就这样又过了很久。 又是一年夏。在这一年中我的身体已经越发坏掉了。我总是对身旁的女生说:“我没事,没事,你们不要为我担心啊。”可是女生们却说:“你看你,胖得只剩骨头了。”我知道自己是不快乐的。可是为了防止别人看穿我,我只能戴好面具,不让任何人接近。然而,也不仅仅是我才会这样做——其实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他们之中有的是因为不希望别人看到他们难过,为他们担心而假装快乐;有的则是不希望别人看穿他们的忧伤,故意装得坚强。我是后一种。我也开始发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了。这一年中发生的事我好象都没有记得过。过了这一年,最终留在我记忆里的仍是久久不肯散去的关于威和的记忆——就连时间也无能为力得没能把任何东西从我脑子里冲刷掉。 后来,就是之前交代过的我突然有一天从自己的噩梦中清醒以后,我又看到阳光变得明朗起来了。它已开始向我心里阴霾的边缘照去。虽然我仍然会莫名地就忧伤起来,但是我已暂时摆脱了这种习惯。 然而季齐却没能像我一样从自己的死牢里走出来。他不仅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还开始叫我出来见他。刚开始我还有耐心一遍遍跟他解释,告诉他我们学校的作业很多,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花费在和他见面上。这并不是我矫情。虽然这里面也有躲避的成分,但是我的确是在一所重点校里奋战。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加课考试,整天黑白颠倒的。况且我是真的不想见他。有时我想也许我是一个太过自由的孩子,受不了无关的人给我的束缚。除非我爱那个人或者我可以接受那个人借我的肩膀,否则我不可能迁就他的思想。显然季齐不可能成为二者中的任何一种——他既不能像威和一样让我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更不能像乐凡一样让我觉得安心和安全。 暑假的时候季齐又让我出去,他说他有东西给我。我百般推脱后仍不见效。于是就答应他这是唯一的一次。那天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由于时间已经太晚所以我索性叫了妈妈和我一起去。我和他本来约好在SOGO见面。可是在宣武门的十字路口他就从我后面跳了出来。当时我和妈妈都吓了一跳。之后我对他说:“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吧。”他沉默着不说话。于是我接着说:“你是骑车来的吗?我陪你去取车。”他说:“我是坐车来的。”然后他见我妈妈一直跟在后面便说:“你不送送我呀?”既然他要走了,我也不好再拒绝。所以我让妈妈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等我。然后我和他直接走向车站。 那天晚上有一点风。微弱的灯光幽幽地在街边闪烁。我突然失掉了所有安全感。季齐的存在比我独自一人午夜回家还让我感觉害怕。因为以前在我见他的时候他曾对我说:“你能不能让我抱一下?”我虽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是他还是一直坚持着。直到后来我用极其强硬的语气对他说:“请你尊重我。”他的欲望才没有继续横行。也因此我才会对他感到这样的恐惧。尤其是在那样幽暗的夜里,我真怕他又会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或者强迫我做一些令我作呕的事,而我阻止不来。那样的话我宁愿去死好了。 我一直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缓解尴尬。我也故意走在马路边上为的就是能离他远一点。可是他却不聪明地不断向我靠近。搞得我几乎要和汽车亲密接触了。我和他就这样一路躲一路接近地走到了车站。在刚到车站的时候他对我说:“止水,我有话和你说。”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我追你也这么久了,你要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一棒子打死我呢?”天啊!他这是什么智商啊!难道我以往拒绝他拒绝得还不够狠吗? “你不要说了。你说你喜欢我有多久?你知道我喜欢威和有多久了吗?三年了你知道吗?!”可是其实我知道三年并不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如果我能活到六十岁,那么三年也只占用了我生命的二十分之一。 听了我的话季齐只是黯淡地笑了一下。并说:“别说了。”然后用手来抓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迅速把手收了回来。并且愈加感到自己对他的厌烦。 他走了之后我和妈妈一起回家。在路上妈妈说:“他就是季齐啊。我说这个男孩子怎么一直跟着你呢。” “您是说咱们出门的时候他就在我身后了是吗?” “是啊。” 我开始觉得害怕:他是怎么知道我家的?难道是跟踪?可是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发觉过?然而这些令人恐慌的猜测无从确认。而且我已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是那种想知道原因的感觉真的是难以言说。仿佛你一个人站在疯长的野草中间,看到远处有点点星光流火却因为不能确认那是不是陷阱而不敢向前,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许是因为我见季齐的那次让他看到了希望,又或许是他坚定不移的决心促使他继续以无赖的手段骗我见他。直到后来我渐渐看清了他的本质我才知道我与他的纠缠不清是多么令人厌恶和恐惧。 暑假时季齐给我发短信说:“那天你怎么叫你妈妈和你一起出来了?”我没给他回短信。我心里想:不叫我妈妈陪我,难道让我一人去见你羊入虎口啊!二十分钟之后他又给我发来短信说:“你没必要不理我。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会爱你的。” 我当时很生气。难道像他这样自私到可以随意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的感情也能叫爱吗?于是我发短信说:“你懂什么叫爱吗?” 这似乎激起了他的怒火。收到他的短信时我仿佛看见他在我面前面容扭曲大吼大叫的样子。他说:“你说什么叫爱?!你对威和的感情就是爱。你不再和他联系根本就是害怕再受伤。可是你总对我说你没时间出来,你不觉得这样做对我很不公平吗?” 不公平?什么是不公平?一直以来我都极端讨厌自以为是认为很了解我而无端指责我的人。季齐算是一个。我不和威和联系也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真正爱一个人还会害怕受到伤害吗?我只是知道威和已经不爱我了,他不爱我了。所以如果我继续和他联络的话,依照他善良的性格是不会不理我的。但是这样的话他也会感到很为难。他会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这样浪费我的时间而苦恼,他会因为觉得这样做会耽误了我而自责。但是季齐你呢?你这样做难道是在为我考虑吗?你难道不是在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吗?如果你真的爱我会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吗?你会对我说这样残忍的话吗?你这样做这样说分明就是你的私欲在作祟。你觉得我对你不公平是因为你得不到我而觉得沮丧,因为得不到而挣扎,根本就不是出于什么感情、爱之类的东西。换言之,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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