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当我看到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嘉林时我忽然有了一丝错觉。他就站在夕阳余晖照不到的阴影里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我，眼神坚定而真实。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威和也曾以同样的姿势站在我面前。“嘉林有点像威和”我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说。嘉林说话时声音很轻，好像是害怕稍微一大声就会吓到我似的。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用很温柔的语气问我往哪条路走。我指着右边的路说自己一般都是从这里回家。然后他就想也没想和我一起走了那条路。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他认识的一个外班同学。那男生调侃着说：“嘿，干吗呢？”他只是回过头说：“回家。”于是这场景又让我想起了自己和威和在一起时的某个画面。在岔路口或者有车经过的地方他总是把我让到路的里侧，自己走外面。无论他这样做是否是出于对我的保护，我都已经开始喜欢他的温柔了——我大概对所有温柔的事物无法抗拒。但是喜欢他的温柔并不代表喜欢他。
那天大概是4月9号。是的，大概就是这一天吧。因为我记得第二天就是威和的生日。那天晚上我像是中了邪。我发短信对嘉林说：“和我在一起吧。”可是回短信时他却把这句话翻译成“我要和他交朋友”。我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非常喜欢把言简意赅的话说得拐弯抹角的，可是他竟然把我精心策划的句子翻译得这么直白。而且这句话从他的嘴中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我觉得别扭呢？可是我当时已经疯狂到丧失了理智。所以除了这句话以外，我还竭尽了所有语言才华让他相信我现在是喜欢他的。他相信我以后我没有半点负罪感反而充满了得意。那是我第一次追男生。他虽然没有马上答应我，但是我也并不觉得这样做的危险。因为当时我仿佛已经预感到在不久以后他定会答应我这个疯狂的要求。
不出所料，还没到期中考试（他原本说期中考试之后告诉我他的决定）他就已经降服于我。收到他短信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大的惊喜，反而觉得很不屑。我记得自己和威和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幸福得脸颊绯红，可是如今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我早就说过我是不喜欢他的。可是他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们还是开心地在一起。
在我们在一起的二十几天中，我很争气地没有再感到过忧伤和绝望。然而我却不曾意识到这是命运给我设下的一个巨大陷阱。虽然我把嘉林残忍地当成了我摆脱过去的牺牲品。
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那么地不负责任，甚至会由我联想起那个同样不能称之为好女人的杜拉斯。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否则我也不会放任那个追了我几年的男生不管，让他自己伤心去了。是的，我不仅不喜欢小孩子，而且我还任性、自私。这些都和我扭曲的童年、少年有关。但是也请你静下心来听我说：我虽然不喜欢嘉林，但是我是真心要和他好好在一起的。我一直希望我们有一天能互相喜欢上对方。可是，这个愿望在期中考试之后就粉身碎骨了。在嘉林对我提出分手之前我似乎已预知了这一点。但是笨拙麻木的我却以为这只是因为他考试失利心情不佳导致的。可是事情显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嘉林对我说的“分手”仍是用短信发过来的。搞得后来的某天我突然想：我的初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网络上宣告的，第二次恋爱（如果这能称之为“恋爱”而不是“交易”或“游戏”的话）的开始和结束是通过手机短信告知的，那么第三次恋爱也该轮到当面说明了吧。可是如果我还会有第三次恋爱的话。
嘉林对我说“分手”之后我只是觉得失去得措手不及。我问自己：“这一生，你是不是注定孤独？”然后我就准备继续写作业了。是的，我只是措手不及。我对嘉林几乎没有半点留恋。他终究不是我所喜欢的人，虽然他是那么温柔的男子。然而我喜欢的人依旧在远方，在遥远的附中或独自一人或成双成对地过着他简单快乐的高中生活。可是在写作业之前我还是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了嘉林——这的确是出自于我对他的报复心理——因为他的决定已经深深地刺痛了我——让我本来麻木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无法磨灭的孤独和绝望。我说：“嘉林，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的样子很像我以前的男朋友。”他听了以后仿佛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我想我的确是想要刺激刺激他——我希望他能对他的潇洒离去以及对我的弃之不理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他。若是恨他，为什么我对他没有杀之欲快的感觉呢？还是因为我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所以对他也不会有？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在任何地方见到他。可是第二天我还是在走廊看见他了。我并没有低头快步前行。我只是对露露说了一个笑话既而开怀地笑。然后我看到他眼中闪射出了无法名状的光。
一个星期后嘉林出乎我意料地又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出现在学校门口时我目视前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我的余光看到嘉林直愣愣地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女朋友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所以之后我每次在学校里撞见她的时候她都会用冰冷得可以穿透学校厚厚围墙的目光瞪我。瞪够了之后就有点气愤地走掉。我自然也不甘示弱——她看我的时候我就自豪地昂起我高贵的头，摆出一副“看什么看，就是比你漂亮”的神态，气势决不输她半分。
我不知道嘉林在和我分手时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或许如我所想她只是嘉林难过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或许这一切并不像我猜测的那么复杂繁冗。但是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从嘉林说出离开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为了我生命里的过客，我从前的故事。因为我已经不在乎那些曾经。因为他只是一个不该在我生命中停留的过往，一个无缘被我珍惜的男子。
但是重要的是他的黯然离去让我不再相信爱情。我开始觉得一切的相聚都是为了分离。所以既然结局是必然的分离，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一遍遍经历那些挥之不去的疼痛再走向那个必然的终点呢？还不如就此孤独一生，也免受被抛弃的折磨和得不到而挣扎的痛苦。
重要的是，他的黯然离去让我的心史无前例地荡到了谷底。从他说要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绝望了。或许这不该是一个十七岁女生该有的心境。或许你们会对我的心情感到迷惑不解。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没有经历过童年痛楚的人是没有太大可能拥有如我一样的性格的；没有如我一样性格的人是不会理解我的痛苦的。
我想也许这段感情的开始就是为了摆脱上次的痛苦——如果你在一段感情中受伤，那么你摆脱伤痛的最有效方法便是走入另一段感情，再在这段感情中受伤，便不会再记得从前那个人给你留下的疼痛。
相聚是为了别离。可是生不是为了更好地死。
可是我当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我开始日夜冥思苦想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我开始空前地觉得生活的无意义。我甚至问过妈妈和老师这个困扰我的问题。可是没有人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后来我知道对于这个问题他们也回答不了，也就是说他们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原来困惑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是不同的是：他们有生存在这个世上的动力，他们能够看到属于他们的彼岸。可是我，甚至连方向都没有。我只是每天重复着压抑的生活。一边忍受生活的种种煎熬，一边逃避我不想触碰却又无法远离过去的无可奈何。
可是就在期中考试过后的某一天，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突然明白了既然活着就不应该为这些事而烦恼。那天我刚被老师请去“喝茶”出来。水气迷梦在我眼前，我仿佛置身在水雾里。那天老师和我谈的大概是一些有关人生的话题，但是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那天以后我就很少再心情沉重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你为什么那么不快乐呢？”我没能给自己一个可信的答案。“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这样沉重啊。”仿佛就是在听到了这样简单的两句话之后我就彻底醒悟了。如果你绝望，那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谁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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