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说呀,什么事?谁欺侮你啦?” 玉兰抬起哭得红肿的眼恐惧地望着桌面上的材料说;“他真是这样吗?替坏经理窝藏金钱,破坏运动……” “是的。”孟队长为了强掩饰自己真实的感情,他点燃一支烟,装得很沉痛地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想不到啊,真想不到,一个工人阶级觉悟会如此低,太贪财了,给大伙的面子都丢净了。”突然,他扔掉烟卷,俯在玉兰的耳边,放低声音:“昨晚他全部承认了,他说这样做是为攒钱,为了娶你呢!”孟把你字咬得特别重。 “不要脸!”玉兰感到羞耻,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扯到我的头上来了。” “玉兰……”孟达夫拉着她的玉手充满柔情的腔调,内心甭说多得意了,望着眼前一条已经上钓的鱼,他志在必胜:“你们俩相好谁不知道,不过,太犯不头着,犯不着呐!” “我们是同学,又是一起进店当工作,二人相互关照是很自然的,我没有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没想到的事多着呢?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下,一切全完了,要戴洋铐进大狱了……” “孟队长,你说什么,他要被抓进去?”玉兰心聚的一下收紧了。 “破坏运动,就是现行反革命!”孟队长越说越玄乎,字字句句都似锤子敲在心尖上,她实在支持不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孟队长乘机一把扶住,一股少女特有的芳香袅袅袭来,他被沉醉了。 “孟队长你总得帮助他,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母亲老了,我们相处多年,他觉悟不高犯了错误,让我如何跟他妈讲呢?” “相好多年,我知道。只要你开了口,我就冒险也要帮他。不过我劝你得赶快找个对象,封住别人嘴巴。这种人是再也犯不着放在心上。” 玉兰顺从地点点头,她最后是怀着感激的心离开的。以后,孟达夫巧妙地处理了这件事,采购员被遗送下乡回原藉,玉兰的心和整个身子也慢慢为他所有。如今,已生了二个儿子 儿子也都有长大成人了。临死的孟达夫今天回忆这段往事,他在歼悔什么呢?玉兰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他有时感到与她朝夕相处二十几年,没有尝受到真正的爱,仿佛有层绝缘纸隔绝着。现在他想到这些,心象被万虫蛆嚼般楚痛。他真想一步子蹦出床去,跪倒在赤裸裸她的面前,让无数支蓬头射出的水把自己肮臓的灵魂洗涮干净,送上西天。 水声渐渐停止了,不一会,房间的门轻轻启开。达夫闭上渗出盐水的双眼,他从想象中清楚看见玉兰吸着拖鞋,披着闪烁光泽的头发,移步到床前把自己掀开的毛毯掖好,又从床头柜子中取出中药返身到厨房煎熬。脚步在孟达夫的心鼓里悄悄远去,房间内又没有一点声息。静,死一般的寂静,他感到无比的恐惧……猛然,钟声铛铛地敲了四下,他惊慌地睁开眼,浑浊的泪水在面庞中游动,斑驳的阳光已经萎缩到窗阶,凄凉的黄昏又将降临,可怕的黑暗会很快把整个空间罩住,想到又将要度过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他心抽紧了,原来平常不注意的分分秒秒现在都成为杀锯生命的钩齿,怎么也挡不住。天哪!这个实在平常的真理自己却为什么要到垂死时才悟到呢?他无奈地睁开眼怠怠地散看房间四周,瞧,这都有是他亲手布置的,雪白的天幔下垂着一只桔红色的簪珠梳流的大吊灯,淡兰色的墙身边角多盏婷婷斜倚依的小壁灯,还有乳玉色的立地灯及床头两面的金翠台灯。灯、灯、灯,他平时多么喜欢光亮,挚爱五彩缤纷的华丽色泽,这一切也许和自己的职业有关,每当节日或认为应该高兴的日子,他会把所有的灯打亮,亮就是旺,旺意味发;亮又是红火,鸿运普照,财源滚滚。 不过,现在作为一个垂毙的人,这一切都有是多余的了,包括大住宅里的满屋子的高档家具,沙发,进口原装宽银幕数码彩电,大金顶式空调…这么多让人唾涎的好东西是他希望享受的吗?工作忙应酬多,又经常出差等,他有多少时间美滋滋安逸片刻,实际是种利欲熏心的冲动,贪婪、豪取、占有的追求。为什么会没有想到人是要死的,而死后马上成灰,而且可以随时来临。他痛苦想,好象就在眼前,也就是这十来年,从过一个五金商店的小书记到官阶递升,实权大握成为有脸有面的市公司领导。如今冷静回想回想,孟达夫觉得突兀。不过他的记忆没有衰退,房间里的陈式来历是清清楚楚的,对床的那口波利斯大厨,,是家具公司胖墩墩满脸飞笑的老耿亲自与几个伙计吭唷吭唷搬上来的,连香烟也不肯抽一根;一对黄牛皮的意大利沙发,是邻县五金厂雷厂长用汽车戴来说试用的,一个子儿也不化。空调和彩电是进出口公司让他试用的样品,其它四脚八腿走进这间环湖绿苑屯寓所的物品,每件都能想象出一张熟人的面孔,一椿迷离扑朔的交易往事…… “那只猫儿不沾腥啊!”孟达夫苦笑了一下,侧过头去想不再想下去。蓦地,床头仿佛有个人影,他使劲地眨眨眼,不对,来人分明坐在双人沙发上,并开口讲话了; “孟经理,别见怪,这些是我家乡土产乘便带来给你尝尝。”此人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袋晶黄透亮的黄鱼胶,五盒铁皮枫斗金,一大还有人参、中华烟、茅台酒等。 孟达夫定神打量,奇怪,沙发上人不见了,也没有什么东西。他再往外瞧瞧,忽然门吹开了,又有个人影夹着爽朗笑声进来: “呵,孟总,你对我们支持太大了,这点小意思表表心意。”说完,只见他招招手,二只雄纠纠的大公鸡,一对气宇轩昂的白鹅,几尾活鱼,猪肉,糯米,甘蔗等纷纷自个儿跑进来,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板。还有一个大红包。孟达夫觉得此人很熟,但记不起姓名,正欲打招呼, 眼前一切又都烟消云散了。他不敢再闭眼,直勾勾看着窗户,他认为现在这几扇凌空又遮住帘幔的空虚是最太平的。谁知老天,窗帘下伸进手脚,接着又是一张模糊的面孔,哟!他指着自己直骂: “什么干部?我瞧你八成是黑心肠,有好处就拣,单位解散,我们下岗失业,国家财产贱卖,全他妈的塞狗洞作交易了。”达夫吓得连忙用毯子 裹住头。不料,床前也有人在指责: “经理大人,五金交电公司快变成衙门了。过去的衙门是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是不见钞票不出手啊!” 乱了,一切都乱了,房间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高兴的、笑的、恭维的、哀求的、漫骂的,爆跳如雷的……全在他耳边轰鸣。孟达夫感到天崩地裂,他恐惧得狂叫起来: “滚!给我滚!玉兰,你来呀……” 被孟达夫的嚎叫吓得惊惶失措的玉兰从门外急忙跑进来。 “老孟,老孟,怎么啦!你又在做恶梦了?” 是的,是梦靥,孟达夫被妻子唤叫惊醒。玉兰倒了杯开水,用汤匙喂送嘴里,他渐渐镇静了,他害怕她会离去:“玉兰,你不要走开,你陪着我,我怕,房间里吵得很。” 玉兰难过地瞧着他瘦骨伶仃的脸庞,用毛巾轻轻拭净达夫嘴边的涎水,自己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拿起汤碗,极力想控制摇晃的手:“达夫,别多想了,等药凉透,喝下去是会好的。”对于这句宽心话,俩人都明白是虚伪的,就是人人都会意的“善良的谎言”。孟不生气,他需要这种宽慰,象一切临死的人那样最最害怕听见不吉利字句。妻子熟悉的背影在起伏颤动,多象原野上一枝孤单位的小树在狂风暴虐下摇曳,没有依偎,没有支撑,今后……,他实在无勇气看下去,凄楚地闭上眼睛。只见一只僵硬的手,慢慢摸索出毯子,放在玉兰清凉柔软的臂上,好似只在汹涌波涛中荡漾的船紧紧地系住铁锚,抓紧,抓紧,死死地抓紧。 “砰!”一阵急促声响,随后传来皮鞋叩地板的囔囔声,轻浮音符开始在房间上宽飘散。“他妈的!”孟达夫恨恨地骂。他知道小儿子旭明回家来了,不用看,脑子里想就能想出他那付德性:蓬松的留鬓大背头,架着贴洋文商标的墨镜,一字胡,花格子尖领的名牌衬衫,亏他还厚着脸皮到床沿叫声“爸!”,不管你是否答理,就去食品柜子捞出苹果等津津有味有味地嚼起来。唉,都是玉兰给惯坏的,这匹放纵了解野马,今后不知会落到个什么下场,反正自己快要死了,看你还折腾多久?妻子体贴丈夫的心意,旭明还没有走近,就急忙扯起他往外间走去,孟听见这小子在嘟哝:“我又没有惹他,病得这副模样还生啥个气,正是的!”孟头都要炸了,他挣扎着撑起身,象决堤的河水样地咆哮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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