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它来得及时,而又收得含蓄。欲断还连的雨丝,扬扬洒洒地挂满了无垠的天空;隔着雨帘,远处的山峦,褪却了往日冷峻的轮廓,显得朦胧而又柔和。站有窗前,我不能重温那如绸的雨丝洒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可我想,那些延绵在远山上的树木,还有树底下那些有名字或无名字的花草,此刻一定在用一张张稚嫩碧绿的叶,和洒在它们身上的雨点,作最温柔的呢喃。 ——当然,也包括我窗下的这一块小小的菜园。 这是一块很小的菜园,大约就一张席子宽,挤在林立的高楼间,立在一面陡峭的土坡上,从马路上望去,根本无法看到它的身影,也使人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可就在这块不起眼的菜地上,却种植了各种蔬菜,最里边的一簇是郁郁葱葱的花菜,如一条墨绿的毯子围着它的是长长的红薯的藤蔓;微风拂过时,水珠便从木瓜树的叶子上滴下,在山芋宽大的绿叶间摇晃成晶莹剔透的玛瑙。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我在沉醉中,不禁怀念这一片菜地完整时的样子。 这块菜地曾经是很大的一片,从坡顶的农房的屋檐下一直延伸到坡底的小路旁,每天清晨,都能看到菜农们在地上忙碌的身影,间或会有隐约的笑语声传来,那情景常常会勾起我对家的怀念。只是这里的菜园没有小鸟,没有四处游荡的鸡群,没有我熟悉的稻草人,特别是菜地的四周没有篱笆,这常常让我有些怅然若失。然而每当在工作疲倦时,我还是有意无意的站在窗前,原因无他,只是为了看一看菜地里那一片浓郁的绿,看一看那一张张愉快满足的笑脸,听一听那一阵阵爽朗的笑声,郁悒的心情似乎便得到了某种解脱。我常暗忖:种菜又有何乐可言?以前在家种菜时,我感受到的只有繁琐与艰辛?虽然母亲在侍弄菜园时脸上也常常挂着这样愉快满足的表情,有时我甚至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慈爱的东西,好象菜园就是她的另外一个儿子。当时,我疑惑;伫立在窗前,我仍是不解,可惜,这困惑最后也不了了之——那块菜地在某天的清晨忽然间就消失了。 那天清晨,也是下这样如毛的细雨,冰凉的雨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白的天空。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我因为要加班完成任务的缘故,不得不在寂寥泥泞的街道上匆忙行走。到单位时,天色才渐渐放亮,办公室里的光线依然很暗,可我不想开灯,我不想看到晨曦被淹没在灯光里,那样将会使我对乏味的工作更加厌倦。于是打开窗户,窗外的景色突然让我觉得很震惊:曾经,甚至于昨日那一片延伸到小路旁的菜地,竟只剩下小小的一角,它立在一面陡峭的土坡上,在濛濛的细雨中,孤零零的好像一只失散了的羔羊;原本埋藏在地下的泥土,也被深深地翻起,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根和破碎的菜叶;被削平的斜坡变成了一面悬崖,崖壁上布满了一道道刺目的疤痕,四周的一片狼藉。我不禁有些黯然,虽然听说过这一带要开发,不曾想却是这般的快。想到今后窗前取而代之的将是座座灰冷生硬的高楼,心里就不由得一阵失落。坡顶上那些低矮的民房,仍依如往常淋浴在朦胧的晨光里。我想,不知房子里的人在失去了菜园后又将如何生活?但旋即我又为自己这突兀的念头而苦笑。 正要返回工作时,菜地后头的一间房门,却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位老妇人从屋里走出,她的背有些佝偻,峭壁上她单薄的身影隔着稀疏雨点看起来有些萧瑟。她扶着一棵小树,默默地在那块残缺的菜地旁站立了良久,然后才缓缓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直至走到菜地的中间,近了,轻轻地抬起手……我心里突然一酸楚,眼泪差点流了下来——因为,我看到了抓在她手里的那把水壶,那是她们平时浇灌菜苗用的水壶,此时牢牢地抓她的手上,从壶里淌出一缕缕如线的水丝,和着稀疏的雨点,一圈一圈地洒在那些柔嫩的菜苗上。——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只觉得从那水壶里柔柔淌出的,不是水,那分明是一种心痛与失落升华成的甘霖,是一种她对土地难以言喻难以割舍的疼爱与眷恋!那一刻,我也终于明白母亲眼里那种叫做慈爱的表情是因何而来:菜园就是她的另外一个儿子,凝聚着她的喜怒与哀乐,寄托的她热情和希望,不管它是完整,还是残缺,是繁茂,还是调零,只要它还存在那里,就应该好好地珍惜;即使它已消逝,也要在记忆中留住它的美好。 那天清晨过后不久,被铲平的菜地上就陆续建起了一座座高大的楼房。残余下来的那块小小的菜园仍旧像以往一样种着蔬菜,每当在工作疲倦时,我还是会有意无意地站在窗前,看一看园子里那一片浓郁的绿,而且在不经意间还时常会陶醉在它勃勃的生机中,就像今天,就像下着绵绵春雨的这个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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