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时间究竟是一道幕,还是一条路,还是蒙着的一片尘。再回首,云遮雾断途……诗意组织的情节中,一个保姆——梅娘的形象被定格,化为一个符号,如一株水草在生命的河水里固执存在,即便岁月不复。小说充满忆旧气息,读来令人惆怅,令人感慨。
| | 一个夏日的午后,梅娘伏晒衣物,赤日炎炎,空气中散发出樟木箱的气息。 我看见了一件银红色的旗袍,在炽烈的阳光下,仍是那么明丽,象一种诱惑。我情不自禁地抚摸。 梅娘脸有愠色,一把抢过道:小孩子怎么能碰这东西呢? 我愕然。 13 1975年在军区政委的帮助下,我们举家迁居合肥。母亲被安排在合肥市区某一职工子弟小学任教。我们童年时期的乡村生活告一段落,梅娘成为记忆中的某个动人的风景。我们结束了候鸟生涯,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就在这一年,母亲身体感到不适。肠胃频频作祟。经常性腹痛,腹泻。最后医院诊断为:水土不服。 父亲和母亲开始怀念起家乡的宜人气候。76年父亲已年届40岁,功名无望。而作为10层大楼主体建筑的设计者之一,过度地用脑(那时还没有电脑,图纸上所有的线条都是手工绘制而成,大量的数据都是计算器一点一点地计算出来的)和营养缺乏已严重地损害他的健康。 我们看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已开始发福变形,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与我们每天看到的照片判若两人。 父亲和母亲最终选择回归故里作为他们人生的归宿。作为他们休整的栖息地。 他们的决定刹那间就改变了我们后代的命运。 那是1976年,中国大地上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嬗变,知识的力量渐露曙光。 那一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父亲经常领着我们去看他有关地震,地陷的专业资料幻灯片。我们第一次领略到大自然可怕无比的威力。父亲告诉我们:”地陷比地震更危险,地陷就像从地心深处张出的一个大嘴巴,能够将地面上的房屋,树木,人群一下子吞吐进去,片甲不留。”父亲这时接到国防工业办公室下达的16层大楼的建筑设计任务。而16层大楼的建筑设计对于父亲来说已成为一种极限。天知道,父亲曾因无私的奉献精神和出色的劳动业绩而连续三年被授予“安徽省劳动模范”和“安徽省先进工作者”光荣称号。然而这一次父亲真正感到自身前途的力不从心。他选择了逃遁。他看着肩挨肩站着的姐妹仨,像看到了他的下一轮希望。 父亲迅速办妥了离开合肥的一切手续,回到了故乡小城。 父亲温顺惯了的脸上一脸严肃,矮胖的身材反衬了这种严肃的滑稽性。 他看着我们梳得精致细长扎着红绸的辫子凛然道:“你们的脑袋不能只长头发,还应长些别的东西。” 看着父亲因用脑过度而过早谢顶的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光,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准笑!”父亲厉声说:“我要像扛山一样将你们扛起来。” 父亲语气斩钉截铁,意志弥坚。 父亲一直非常崇拜钱学森,钱三强,邓稼先这些制造“两弹一星”卓越的科学家。那年郭沫若写了《科学的春天》等诗篇,叶剑英则写了一首诗,这首诗迅速传遍了全国。诗文如下: 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父亲每天给我们念一遍这首诗,鼓舞士气。给我们辅导各种各样的理科作业。 令父亲一直感到骄傲的是,他的三个女儿以理科考生的名义考取了各自理想中的大学。 二十年后,我们没能成为大山,我们像小草一样平凡而充满希望地活着。 14 我们与新环境一见钟情水乳交融。生活变得安静平实,充满着淡淡的喜悦和幸福。岁月湮没了许多东西。小镇上的人有时会断断续续地来到县城我家,聊些陈年旧事和掌故。但梅娘却从未来过,也许她觉得与我们只是一种雇用与被雇用的关系。一旦期满合同解体,便各奔东西。梅娘是何等的冰雪聪明。只是在许多时间的缝隙里,总有一些名叫思念的细小的白花在心中静默地开着。回忆里充满寂寞的香气。 15 后来回过一次小镇,梅娘那时已领养了一个名叫小伍子的女孩子。 小伍子皮肤黝黑,但伶俐可爱,黑眼珠子闪烁着慧黠的光彩。 她是与我性格迥异的一个女孩子。 我看着比我小10多岁的小伍子,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欣慰。 梅娘脸上满溢着幸福。我恭恭敬敬地称梅娘为伯母。梅娘笑了,一切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窘迫。我想,当时我的脸肯定红了一下。 我想有小伍子活泼的笑声。梅娘真可以安度晚年。 我甚至看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的时候,小伍子搀着她散步很安静很恬静的画面。 16 一天,小镇上又有一个女人来串门。高高的颧骨,梳很光的发髻,我在感叹梅娘没有孩子的时候,她的脸立即生动起来。 “她是一个婊子!她当然没有孩子!她12岁就被她父亲卖给了人家。” 一脸深刻的鄙夷,桃叶般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光彩。她开始眉飞色舞,列举梅娘种种艳事,嘴唇歙动不已,若蝴蝶纷飞。 有一刹那的恍惚,我仿佛又看见了我祖母,一种惊人的翻版。 她的蓬勃的生产力。当4个儿子仰起肉嘟嘟的小脸时,她是有足够多的资本的。 4个儿子组成的“联合舰队”,构成小镇上的一大风景。 他们极具破坏力的联合行为使居民们遭殃不已,随后有不平者告诉其父亲,那文革英雄,“四大金刚”之一,号称“小王洪文”,靠“打砸抢”起家的男人竟爽声大笑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才是我真正的血脉!” 闻者瞠目结舌。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血统论由此可见一斑。 母亲无语,神情寡淡,谈兴索然。 我的心受到重创一般,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委屈,虚伪,欺骗种种交织在一起。 桃叶女人依然滔滔不绝,我真想扑上去掴她两个耳光。 母亲说道:“我可要上街买菜了。”语气很冷淡。 桃叶女人感觉到交流上的障碍,含混地笑了几声,悻悻而归。 我是一个纯色女孩,我绝不能容忍我与一个不洁的女人为伍。 我把所有的怨忿撒向母亲,大声吼道:“梅娘是不是那种女人,你为什么瞒着我?” 母亲沉默半晌,说道:“孩子,你还小,这世上有许多事你不明白,我们看到的不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我们心灵感受到的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母亲脸上有一种平和的色彩。母亲的话太玄妙,太深奥,我无法理解。 17 但我相信母亲的直觉,她的惊人的判断能力。 二十年后,当我以成年人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时,再回味母亲经历的点点滴滴,我才惊讶地发现,母亲有着多么惊人的洞察力。哲人般的清醒睿智。如蛇行草上,不粘不滞,寒气渗透而又锐敏无比。 我年幼,不能理解。现实的阳光照射不到心中的冰窑,冰窑里住着梅娘,我不愿触及。如果有人向我问及梅娘,为了可怜的尊严,我可以信口雌黄地说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需要时间,需要阅历。才能消融一切,理解一切。 校园里光荣榜上“胡彬彬”三个字一直晶莹夺目亮闪闪。胡彬彬怎么能有污点? 这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它成为我心中的一个阻隔,横亘在我流淌着抒情旋律的金色童年中。 18 只是我的眼前老是浮现那个夏日午后的幻象。 一切是那么的静,我仿佛又看见银红色的旗袍慵懒地睡在阳光之下。那种上好的丝质软缎有一种重见天光的耀眼。 梅娘为什么要保存那件旗袍,那张照片。那软缎上的芍药花又洒满了她怎样的情感印记? 旗袍,一件物证,氤氲着一股温暖的粉红色的气息。 晦暗岁月中的一朵艳丽之花。 梅娘那温驯的样子又从印象中凸现出来。我想起那只箱箧,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息。她心中有着怎样深的隐痛,一直坚韧地做了这么多。 而一个人丰饶的心魂,竟可以默到无声无息。 19 这是事物的一个盖子,桃叶女人轻易地揭开了这个盖子。梅娘是苏州人,然而却是这小镇上的移民。谁也无从知道她的身世之迷。有许多次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走近了梅娘,然终觉徒劳。我拼凑着事物的碎片,打开了一道门,以为已看到梅娘的一些境况,然而又一道门横亘在面前,我无从知晓。梅娘面容朦胧,语焉不详。梅娘终究是一道幽深而自闭的门。人的灵魂究竟有几道门?而梅娘已自沉河水,我更无从打开那最后一道门。梅娘皮肤白晰,眼若秋波一轮,周身侵染着吴越的风骨,这小镇的异乡人对自己的一切讳莫如深。她所带来的风情却使小镇耳目一新。梅娘随她的酒鬼丈夫一起参加了工作。丈夫在一家供销社工作,而她本人则在一家小百货商店做营业人员。他们夫妻恩爱无比。镇上的闲人们有时跟她丈夫打趣道:从什么地方拐到这么一个婆娘啊?丈夫哈哈大笑不语。苦乐自知,一笑解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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