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世良对登仙散的研究可以算是相当深入了。但要说配制解药,他自知还差得远。 胡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已经两天了,慧语仍然音信全无。城里找不到,城外四周几十个村落都没有,清平寺里更没有。昨天,他终于通报了应天府,称清平寺僧人慧语涉嫌杀害同寺僧人慧淳。应天知府对和尚之间的杀人案并无兴趣,见这位胡大人如此上心,乐得清闲,将案子完全交给了胡濙。他借给胡濙一间停尸房和五十名捕快。胡濙命人将慧淳尸身存放在停尸房内,并将这五十人也都派出去搜查。有了名头,有了人手,按说事情应该简单多了。然而偏偏还是一无所获。 一回到南京,嘉鱼和归文臻就去客店找张汉,不见人影,只好来见胡濙。得知此事已经惊动应天府,而且慧语被当作杀人凶手通缉,嘉鱼不禁皱起了眉头。她虽然生于永乐二年,但归世良对建文皇帝很有感情,经常私下说建文皇帝宅心仁厚,而永乐皇帝阴谋篡位,用心歹毒。嘉鱼知道这是大不敬的话,但她心目中,建文皇帝的美好印象已经形成,若无真凭实据,很难让她相信建文皇帝会杀害追随自己的人——即使他以为这个人已经背叛了他。如今官府追捕慧语,一旦找到,岂不是要按杀人罪处置?难道一代仁君就要这样死在这些官员手下? 不过,话说回来,建文皇帝还真能逃,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他。嘉鱼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难道建文皇帝并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又善良又软弱? 两人再次走在南京城繁华的街头。归文臻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是在可怜建文皇帝。” 嘉鱼一怔,笑了笑:“没错,我现在是可怜他。不过如果以后证实慧淳真是他杀的,我就不可怜他了。” 归文臻道:“你要等谁给你证实啊?你不是一向都很聪明么,这次也快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找到慧语啊?” 嘉鱼收敛了笑容,慢慢地道:“是啊,这真是很难办。一滴水混入一杯水,就再也找不到了。一个人混入人群,也很难再把他找出来。你想想,若是他狠下心来,扮成脏兮兮的乞丐,大概很容易骗过去。他若是再狠一点,干脆用刀划伤自己的脸,留下几道大疤,那就更难辨认了。” 归文臻无奈地叹了口气:“的确如此。” 嘉鱼道:“难办的事情,先不要去想。我现在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哦?什么事?” “动机。如果说是慧语杀了慧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灭口可以排除了,因为如果慧语只是怕慧淳说出自己的身份,他完全可以救走慧淳,根本没必要杀他。那么就像张汉哥哥说的,慧语误会慧淳已经出卖他,所以去杀掉他,那么可以算是报仇吧。但他为什么要用灌咸盐水的方法呢?用这种办法杀人,无非是想让人以为慧淳是渴死的,而不是被人害死的。但慧语已经处于逃亡之中,无论杀不杀人,都已身处险境,他为什么还怕人家发现慧淳是被杀的呢?就算人家知道慧淳是被杀的,而且是被他杀的,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因为他本来就在逃命了啊!” 归文臻看看她,眨眨眼,似是在细细品嚼她的这番话,最后点了点头:“没错,你说的对。” 嘉鱼又道:“不仅如此,用咸盐水杀人速度也太慢了。慧语并不知道张汉哥哥什么时候会回到那间废屋去,万一慧淳还没死,张汉哥哥就回去了,那慧语岂不是白费力气?不但白费力气,还会暴露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无论是谁,如果选择用这种办法杀人,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一起杀人案,之所以不想让人知道,是因为他还想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你是说慧语没有逃走?” “哎呀,我不是说慧语,我只是说一般的凶手。” “唉,真是伤脑筋。” “这种杀人手段的确高明,除了盐,什么也没留下。不过缺点也是致命的,就是太慢。杀人不死,岂不是世上最凶险的事情?”嘉鱼不顾归文臻的一脸茫然,自言自语起来。忽然,她一把拉住归文臻:“走,再去验尸!” 归文臻张大了嘴:“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跟着嘉鱼回到客店,请胡濙一道前往府衙停尸房。 幸好天气寒冷,尸体还没有腐烂,不过看起来也够令人作呕了。 嘉鱼一见尸体就说:“剥光衣服!” 归文臻叹了口气,依言而行。其实剥光衣服是验尸的规矩,归文臻上次没有这么做,是顾及嘉鱼在场,觉得不妥,何况他很快就查出了尸体身上的盐,判断出了死因。这次嘉鱼主动提出,他不便拒绝,就按规矩办事了。 衣服剥光,整个尸体就暴露在他们眼前。此人体毛很重,不但四肢和阴部多毛,而且还长了一大片浓密的胸毛。嘉鱼毕竟害羞,站得远远的,指挥归文臻:“仔细查看,连一颗痦子也别漏掉!” 归文臻不但毫无怨言,脸上反而出现了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就像画家在作画,琴师在弹琴一样。这具尸体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件神秘的器物。他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忽然,他全身僵住了,眼睛几乎要贴到尸体胸口,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动死人:“这……是铁钉!” 嘉鱼连忙凑上前,胡濙则凑到另一侧。归文臻拨开浓密的胸毛,他们就看见一个很小的黑点镶嵌在死者皮肤上。如果这是一枚铁钉的后部,那么铁钉一定洞穿了死者的心脏。 胡濙将信将疑地道:“你能确定这是铁钉?” 归文臻还没说话,嘉鱼已取下头上的银簪,用簪子尖碰了碰那小黑点,发出了轻微的“叮叮”声。嘉鱼道:“痦子总不会出这种声音吧!” 胡濙骇然,倒吸了口凉气:“可这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是用锤子一点点钉进去的?” 归文臻道:“不可能。如果是一点点钉进去的,一定会留下伤痕和血迹,不可能这样严丝合缝地插进去。” 嘉鱼道:“对,一定是以很快的速度射进去的,穿过心脏,致人死命。当时可能也流了点血,但很少,被凶手擦掉了。” 胡濙仍然十分惊诧:“射进去?你是说像射箭一样?” 嘉鱼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建文皇帝还带着弓弩?真是不可思议。他既然如此勇猛,又怎会被人夺了天下?” 胡濙慌忙道:“姑娘,可别瞎说啊!” 嘉鱼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站直了身子,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胡濙道:“胡大人,你听我的,别找慧语了。” 胡濙愕然:“你说什么?” 嘉鱼微微一笑:“慧语会回清平寺的。” “啊?为什么?” “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是个通缉犯。” “什么?我们画影图形,找了他好几天,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 “嘻嘻,他当然不知道。因为那张画像上,画的根本不是他。” 胡濙张口结舌,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嘉鱼微笑道:“怎么?大人不信?要证实很容易,只要拿画像给清平寺的和尚看看,就知道了。其实早就该这么做,只是大人信不过清平寺的方丈,生怕走漏风声。既要通缉,又要保密,这简直是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脚嘛。” 嘉鱼知道自己对胡大人有些不敬了,不过她也知道胡大人不会把她怎样。因为胡大人已经陷入了沉思,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小姑娘对他是否礼貌。 他们没有耽搁,从衙门出来,就赶到了清平寺。胡濙亲自拿出画像给寺内的和尚看,问了三个,都说寺里没有这样的和尚。 胡濙沉默了好久。一个人如果已经认定一件事,忽然让他改变,是很难的。这么多天,他一直把慧语当作建文皇帝的代名词,忽然告诉他慧语根本不是建文皇帝,他实在很难接受。 “可是,”他还有些不甘心地自问,“慧语不是应文师傅,谁会是应文师傅呢?” 嘉鱼道:“我们随意问了三个和尚,都说不认得画像上的人。如果清平寺藏匿建文皇帝,总不会让全寺上下都知道吧!那么,至少现在可以肯定,建文皇帝并不在清平寺中。” “唉,你小声些!”胡濙说着,自己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说,就连慧淳也与应文师傅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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