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归文臻点点头，但看神色似乎有些不高兴。嘉鱼看了看他，道：“你好像有点生气。”
“没什么。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啊？得手了，我不笑，难道哭？”
“得手了是好事，但那小瓶里的东西，我一想起来就笑不出来了。我和这东西没什么仇，已经如此，你和它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提到它，我总觉得你应该恨得咬牙切齿才对。”
嘉鱼果然不笑了。她有些委屈地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你不喜欢看我笑，我不笑便是。”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说……唉，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嘉鱼又沉默了。归文臻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她以黯然的语气说道：“我小时候，爹娘刚过世，姐姐又失踪的时候，我每天都哭。梦见爹娘和姐姐就哭醒，平日看见别的孩子和父母在一起，我也会哭。就算不哭出来，我也会一下子沉默不语，谁都能看出来我很难受。每到那时，我师父就会说些不相干的话，逗我说话，我师姐则自顾做自己的事，干脆不和我说话。我见师父对我和蔼，就想对她撒娇，就像对我娘那样。但我一有撒娇的举动，我师父就会板起脸，说：‘你又不是千金小姐，别学那样。将来你是要杀人的。’所以我就不敢跟师父撒娇了。在师父面前，我总是装作很坚强，像一个战士。”
归文臻静静听着，什么也不说。
嘉鱼继续说道：“我师姐性情孤僻，待人很冷淡。师父出门不在家的时候，师姐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觉得无聊，就主动逗她说话，她仍旧冷冰冰的。她和我姐姐同岁，看到她，我常常想起姐姐，想到姐姐以前对我多好，师姐却截然不同，这么一想，我就很伤心，会流眼泪。我不哭还好，一哭，师姐就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走开，好像很讨厌我。后来我懂了，把自己的坏心情表现在脸上，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心情变坏，没有人喜欢坏心情。所以师姐就会讨厌我，讨厌我让她的心情变坏。后来，我学乖了，在师姐面前，假装开心，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努力逗她开心。只有让身边的人开心了，我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归文臻沉默了一阵，道：“可我又不是你师姐。你在我面前，不用假装开心。”
嘉鱼淡淡一笑，眼圈却红了，抬手摸摸荷包里的那个小瓶，低声道：“但愿义父这次能配出解药，挽救那些……那些像我师父一样的人。”
此刻，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师父自刎身亡那一刻的情形。
师父虽然二十岁就出家了，但直到四十岁还保有姣好的容貌，所以江湖上的人才称她为衣雯仙姑。天生美貌的衣雯仙姑横剑自刎，萎顿在地，鲜血染红了黄土。那景象深深印刻在了嘉鱼心中。或许那也是衣雯仙姑事先想好的，就是要让嘉鱼受到惊吓，让恐惧与仇恨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一辈子都不会动摇。衣雯仙姑对待弟子虽然很严厉，但其实心地十分仁厚。她正直、刚烈、嫉恶如仇。身为不咸剑派的弟子，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要消灭乐谷幽篁寨的独门迷药“登仙散”。
登仙散是乐谷幽篁寨寨主夹谷氏的祖先所配制的一种特殊的迷药。虽说是迷药，登仙散却不会使人昏厥，而是会使人失去理智，看到幻象，听从施药者的指令。药劲过去之后，人会恢复正常，但是隔上一阵，又会不由自主地想服用登仙散。登仙散就像鸦片一样让人上瘾，欲罢不能，但复杂的配方又使其远比鸦片更难戒除。一旦隐头上来，人会头晕目眩，涕泪横流，腹内翻江倒海，有些人还会全身发痒，抓得自己遍体鳞伤。不但如此，登仙散还会消磨人的意志，令人逐渐丧失良知。因此，服用登仙散成瘾的人，通常明知自己已经堕落且不可救药，却没有勇气选择死亡，而是会不停地央求夹谷氏的门徒，继续给他们登仙散。为了求得更多的登仙散，他们会满足夹谷门徒的一切要求，哪怕是杀害自己的朋友、亲人。
发源于长白山凌台鉴天湖畔的不咸剑派，创始人不咸居士澹台威就和乐谷幽篁寨夹谷氏的祖先夹谷重蒂是宿敌。这两个人原本都是中原人士，年轻时就是对头，五代十国时期因战乱而各自逃离故土。澹台威到凌台鉴天湖畔隐居，根据长白山的古称，自号不咸居士。夹谷重蒂则逃到滇南，在一座竹林山谷中建起了自己的山寨，取名乐谷幽篁寨。自那以后，两人再无来往，他们之间的仇怨渐渐淡去。然而，夹谷重蒂的儿子夹谷蒙长大后，精通诸般药物，带领一批人炼制二十年，终于炼制出了后来臭名昭著的登仙散。登仙散为祸世间，澹台威的一对孪生儿子澹台明镜和澹台镜明立誓消灭登仙散，荡平乐谷幽篁寨。他们一方面苦心钻研武功，将父亲创立的不咸剑法发扬光大，一方面组织弟子与夹谷氏的门徒们斗争，阻止他们作恶，并设法抢到登仙散，以便研究登仙散的成分，从而炼制解药。然而，登仙散的原料繁多，炼制过程非常复杂，百余年过去了，仍然没有人能破解登仙散的配方，更别说炼制成解药了。
这些旧事，是每个不咸剑派弟子以及夹谷氏门徒从小听熟的。嘉鱼的父母都是不咸剑派弟子，她很小的时候就听父母讲起过，后来拜衣雯仙姑为师，衣雯仙姑也曾多次对她强调不咸剑派与夹谷氏之间的仇恨，强调不咸剑派每个弟子都肩负铲除登仙散的重任。
回想起师父的教诲，嘉鱼不由得鼻子一酸。衣雯仙姑一定想不到，她本人竟也难逃毒手。那样正直而刚烈的一个人，在登仙散面前也无能为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不过，她毕竟非同凡响。她最终鼓起勇气，横剑结束了自己已经万劫不复的生命。
嘉鱼是在师父留下的遗书中得知师父为歹人所害，无意中误食登仙散，难以自拔，成瘾已三个月有余，终于决心自尽。
当时师姐宫离已经离开师父去游历江湖，家中只剩师父的尸身和十四岁的嘉鱼。嘉鱼亲手埋葬了师父，并用树立了墓碑。她花了好大力气，在墓碑上刻了很长的铭文：“世之勇者师尊衣雯仙姑之墓”。
在她心目中，师父一直是位英雄，而师父的死更证明了这一点。
师父去世后，嘉鱼独自在家里住了几天。师父把家安在一座山坳里，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她觉得异常寂寞，便离开家，独自在江湖上走动，期待能遇到师姐。
她并没遇到师姐，而是遇到了归世良。
归世良曾经是有名的仵作，不但擅长验尸，而且精通医术。他残废后，隐居郊野，却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潜心研究登仙散的配方。这与不咸剑派不谋而合，所以嘉鱼觉得他十分亲切。而归世良也很喜欢嘉鱼，便收她做了义女，留在了身边。
身为不咸剑派弟子，嘉鱼并非不想到凌台鉴天湖去，看看父母成长的地方，但路途遥远，江湖险恶，她年纪还小，剑法没练到家，深恐遭到夹谷氏弟子的毒害，落得和师父一样的下场。所以她安心留在了义父家，打算几年之后再图北上。
正是从归世良这里，嘉鱼得知了一个秘密。原来，登仙散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效用。归世良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自己就对登仙散有着与生俱来的抵抗能力。他在做仵作的时候，有一次破获的杀人案凶手就是一个服食登仙散成瘾的人，他从那人口中第一次知道了登仙散，也因为这件案子而被乐谷幽篁寨的人盯上了。不久，就有人诱骗他喝下混有登仙散的酒，而他喝下后立刻反胃，当场呕吐，对方立刻现出憎恶的表情。归世良觉得事情蹊跷，便向县令提出逮捕那人。衙门出兵逮捕了那名乐谷幽篁寨弟子，没收了他身上的一瓶登仙散，交给归世良研究。归世良把登仙散分成五份，混入饭食中，喂给五个死刑犯，结果其中四人状如醉酒，似乎甚是享受，另外一人却和归世良一样，痛苦地捂着肚子，把腹内的所有食物全吐了出来。那四个没有呕吐的人，一天后全都出现了浑身不舒服的症状，有两个甚至满地打滚，呻吟不已。从那以后，归世良一有机会就弄来一些登仙散，然后用死刑犯做试验。经过近十年的研究，他发现只要半羹匙登仙散就能让人上瘾，因成瘾而出现的不适症状起初大约隔一天发作一次，服食一个月后就会每天发作，再过一个月，要一羹匙的药量才能过瘾。他还发现，每十人中就有三人不会对登仙散上瘾，服下之后会感到恶心，快的立刻就呕吐，慢的也支持不了多一会儿，最终会把腹内的食物都吐干净，这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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