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淳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道：“什么……什么应文师傅，那又是谁？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饿你三天，看你想得起想不起！”张汉说着，解下身上的棉斗篷，裹住慧淳，将他扛在肩头，循小路下山而去。他到清平寺之前就已看好，后山坡上有座废弃的茅屋，刚好可以关押此人。慧淳在斗篷里不住挣扎求饶：“好汉，你认错人了吧？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人呀！”张汉根本不听，只紧紧抓住他。慧淳挣不脱，又说不通，筋疲力尽，口干舌燥，终于不动了。这时张汉已扛着他来到废屋前，踹开门，将他掷入屋中，然后捆绑在屋中唯一的立柱上。做完这些，张汉道：“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交出应文师傅，他未必会死，但不交出他，你就会生不如死！”慧淳还想辩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张汉却已扬长而去。
张汉下了山，直奔南京城。城内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与清平山上宛如两重世界。他一边朝客店走，一边畅想着大功告成之后的景况。胡大人一定会从慧淳口中问出个究竟，那时他们就能按慧淳的指点一举找到应文师傅，也就是胡大人口中的“老神仙”，然后胡大人会密奏圣上，皇上听了一定龙颜大悦。论功行赏，他张汉一下子就会出人头地了！
“先生，先生！”张汉迫不及待地跑进客房。胡濙见他满面红光，知道有好消息，立刻迎上来。张汉关上房门，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急促：“大人，有个和尚上钩了！小的胡诌了一首诗：‘一别金陵十余载，归来枝头无花开。枯木犹得发新绿，当年壮志灰里埋。’写在了清平寺外一座亭子里的屏风上。”他刚说到这里，胡濙的脸色已经惊喜交加，虽然还没说话，但对张汉已是莫大的赞誉。
“你这小子，看不出还会写诗！而且还会写这样的诗！”
张汉憨笑着搔搔头：“只怕写得太差，辱没了老神仙。小的接着说，有个叫慧淳的和尚，见了这首诗，脸色就变了，半夜偷偷起来，用铲子把诗铲掉了！这正是小的写诗的本意。我就是要模仿老神仙的口吻题诗，若是寺中有老神仙的同伴，见了一定会害怕，除去这首诗！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是太凑巧，在亭子里值班的，正是这个慧淳！”接着，他把跟踪并关押慧淳之事说了一遍。胡濙听完，立刻拉着他出门，道：“你不该对他如此粗鲁！不要紧，咱们这就去！”
两人唯恐声张，仍然没有骑马，步行出城往清平山去。张汉带路，来到那座废屋时，天已黄昏。张汉笑道：“天快黑了，这倒好，凡是犯人，晚上比白天容易招供！”说着当先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慧淳倚靠柱子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张汉朝他腿上踢了一脚：“还不醒醒！”慧淳身子微微一晃，仍闭着眼。张汉又用力在慧淳胳膊上踢了一脚，谁知慧淳应声而倒，竟如死人一般。张汉觉得不对，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惊觉气息全无，赶忙又摸他的手腕，发现脉搏也停止了，甚至连肌肤也已冷却。他这才惊得倒退两步，骇然看着地上的尸体。胡濙站在他身侧，也是目瞪口呆。
胡濙缓缓走到尸身旁边，将之翻来覆去看了一番，并未见任何伤口或血迹，只是脸上有大块瘀青，嘴唇干裂。
“他是脱水而死。”这是今日胡濙对张汉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黑了。酒肆还没打烊，但客人已经只剩一个。张汉靠窗坐着，一杯又一杯地喝。他的酒量很大，一向引以为豪，但今天他真希望自己快点醉。
他们的使命只是找到法号应文的老神仙，没有人准许他们杀死应文，也没有人准许他们杀死应文身边的人。何况慧淳一死，这条线索就断了。他幻想中的荣耀破灭了，就破灭在他自己手上。他真希望胡大人把他痛骂一顿，但是胡大人是个和气的人，从来不发脾气。胡大人做出慧淳是脱水而死的判断之后，只是失望地看着慧淳的尸体，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没有对张汉说一句话，就当先走出了废屋，带路回城。张汉想问要不要报官，要不要埋葬尸体，却没敢问。胡濙好像根本没想起这些事。回到客栈，胡濙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张汉觉得既对不起死去的慧淳，又对不起胡大人，痛恨自己做事鲁莽，没有想到后果，又是羞愧，又是懊悔，便独自来到街对面的酒肆，借酒消愁。
店小二伏案睡着了。张汉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风声中，门开了，外面竟然走进一个人。他有些吃惊，抬头看去，却见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屋中只剩柜台上和张汉桌上的蜡烛亮着。这少女经过柜台时，便拿起柜台上的烛台，静静地走到张汉面前，望了他一眼，便在邻桌坐下了。她从随身包袱中掏出一袋水、一块面饼，就水吃了起来。张汉借着烛光看着她的侧影，觉得有些面熟。那少女想必也发觉这男人一直看着自己，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耽误了路程，客店竟然已经住满了。今晚只好在这儿将就一宿。”她这一笑一语，令张汉立刻想起来一个人。
“你……”他想说，又怕认错，不觉坐直了身子，定定地望着那少女。
那少女一怔，瞧了他一会儿，似乎也认出了他。
“我……我叫张汉。你是不是……”
“张汉哥哥！”那少女欢叫起来，把店小二也吵醒了。
“鱼儿！真的是你！”
原来，张汉十来岁时有一阵在山上砍柴，背到镇上卖，以为生计。一次他在山上歇脚时，见山溪中漂浮着一个小孩，赶忙救上岸来，将之救活。那小孩是个小女孩，便是如今这少女。两人一起流浪了几个月，后来镇上来了一位道姑，将小女孩收为弟子，带着走了。那时女孩十岁左右。两人相依为命几个月，当时难分难舍，不过天长日久，这份情谊也就被渐渐淡忘了。然而数年之后在此相逢，两人都是喜出望外。
“张汉哥哥，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咱们是在凉州分别的，如今却在南京重逢，做梦也想不到啊！”
“是啊！鱼儿，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学了一身功夫吧？”
两人便各自讲述别后之情。这鱼儿复姓端木，名叫嘉鱼，当年跟随父母、姐姐被仇人追杀，她失足落入山溪中，被冲到下游，为张汉所救。她的父母端木霖、陆含雪都是凌台门弟子，掌门人澹台霭的师弟、师妹，那个收她为徒的道姑道号衣雯，也是凌台门弟子。后来她听师父说，她的父母都已被仇人杀害，姐姐下落不明。
“唉，没想到你和我的命一样苦。”张汉叹道，“你师父呢？在这附近么？”
嘉鱼摇头：“我师父也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两年，我一直跟着义父。”
“义父？他对你好么？”
“很好。别光说我了。你呢？”
“我么，跟着一位老爷，帮忙打打杂。”
嘉鱼望着他，微微一笑：“别谦虚了。就算是打杂，也是给大官打杂。”
张汉一惊：“你……你怎么会这么说？”
嘉鱼微笑道：“在南京城里，凉州的烧刀子要卖多少钱一两？你这桌上有两个酒壶，一个酒坛子，少说也喝了四五斤了吧？若是普通大户人家的杂役，怎么有这个闲钱？”
张汉一时语塞，呆呆地看着她。
嘉鱼又道：“这么晚了，你还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说明你心里有不痛快的事吧？是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张汉叹了口气：“唉，你帮不了我，不听也罢。”
“就算帮不了你，跟我说说总不会掉块肉吧。”
“这……唉，鱼儿，这事不能说。”
“难道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
嘉鱼笑了：“别急，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过好人也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更难免有把事情办砸的时候。”
张汉愣住了。他感到自己被她看透了。
“让我想想。你是大官的手下，却把主人交代的事办砸了，可是这件事又不能说出去。那么会是什么事呢？你的主人一定不是县官，也不会是应天府的知府，因为衙役通常是本地人，官员迁走，衙役却不会走。不是地方官，那就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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