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壹 我的祖父替朝廷在两淮地区主管盐业,父亲也在朝为官。我和族人居住在扬州,一个被烟雨浸泡的城市。身为长公子的我,不得不装出一个饱读诗书的样子,去招待来拜访祖父的大大小小的官吏。父亲在京城捎来书信,希望我和母亲迁居北京,以便日后为我入朝为官打好基础。 本不想和疼爱自己的祖父分开,可老人家虽有不舍却不挽留,反而加紧催促我们进京。丫鬟们收拾好行李,母亲将府中的事情吩咐好,我们便离开了扬州。 离开那天,我和母亲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同亲人们一一告别,随即,马鞭一挥,绝尘而去。 母亲是府中主事之人,精明能干。她这一走,祖父确实少了些依靠,多了些操劳。此时正值皇帝大兴文字狱,普天下的文人几乎都不敢轻言诗文,整个文坛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憋得我透不过气来,本想在二十岁前出本集子,但这理想却无法达成。 一路颠簸,三日过后,我们改走水路,顺着京杭运河,直达京城。 丫鬟们簇拥在母亲的身边,而我却望着船舱外的一片繁华。遥想当年隋炀帝开凿运河,劳民伤财,多少人好心阻拦却反被杀头。于是,这条运河便成了暴政的象征。岁月沧桑过后,这片繁荣景象却证实了运河的作用,更证实了隋炀帝的不朽功勋。 历史真会开玩笑。于是略有所感,我挥笔填出一首《蝶恋花》来。 贰 母亲得知我新填了首词,于是把我叫到了身边。我正自恃有才,于是兴冲冲地奔来,想要吹嘘自己这首得意之作。母亲则依旧很稳重地拿来默念,稍稍一皱眉,说道:“上阕有些地方不妥,有些讽刺朝廷的意思。”我年轻气盛,硬说母亲歪曲我的本意,可母亲的眼神更加忧郁。 父亲在刑部任官,刚正耿直,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可他们畏惧祖父的权力,因此不敢放肆。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文字狱泛滥成灾,难免会因一首词而家破人亡。 半个月后,我们到达京城。 父亲早已派人来接我们——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带着十几个家丁。母亲说,她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名唤“若水”,因家中连遇灾荒避难而来。我顿时眼前一亮,原来她就是名响朝野的才女若水。早在扬州时,我就听说她的棋艺一绝,书法飘逸,可唯不知文笔如何。 若水正值芳龄,明媚皓齿不禁惹人怜爱。她很大方地向母亲行了礼,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一种不凡的气质。她也向我行了礼,轻声唤了句:“哥哥。”我脸上一红,向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母亲告诉我,她就是那个与我指腹为婚的女孩,也是我未来的妻子。 我坐在轿子内,不免心内涟漪顿起,久久难平。 叁 还记得在扬州时,我曾喜欢上一位盐商的女儿,每日为她吟诗作赋,不知疲倦。可这事却被母亲单方面的否定了,说有一个女孩在我未出生时就已成为了我的妻子。那时的我死命反抗,最后被祖父训斥了一顿才安静下来。这些都已是青春年少事,有些轻狂也有些痴狂,但这些偏执已经随岁月老去,我现在心里只有她——若水。 若水的确是个才女。每日见她在桌案旁临摹字帖,隽永诗书,偶尔为来访客人抚上一曲悠然,真是让我折服不已。我将那首《蝶恋花》交给她,她随即笑颜逐开,挥笔应和了一首。我这才发现,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得我的人,一个千金难换的知己。 她的脸颊总带有一些红晕,嘴角偶然翘起的淘气,更是让人忍俊不禁。正值三月的杨柳依依,北京的春天虽有些短,但她依傍在我身旁的清香却从未散去。我突然发现,她同一般女子不同,不光有凌人的才气,更有不混于世俗的豪气,敢爱敢恨。 某日树下对弈,她纤细的手指将棋子逐一落下,而我左堵右堵忙得焦头烂额。她像是一个将军镇定自若,偶一抬头,说道:“哥,我们出一本集子吧!”我想是该出集子了,已经足够厚厚的一本了。 于是,我们便和出了一本集子,收录了那首我们相和的《蝶恋花》,以此作为我们新婚的礼物。 肆 集子刚出不久,京城便轰动了,不仅达官显贵竞相阅读,就连学堂里的孩子也爱不释手。我和若水自然极为欣喜,和父母商量了婚期,最后将日期定在冬至那天。那天,我二十岁,她十八岁。在那段日子里,若水的脸上总夹带着一抹笑意,有如一枚含苞待放的花蕾,奇美无比。这个不拘束于传统礼教的姑娘,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正因为我们拥有着相同的爱好和不羁。 婚宴上,我们在堂上倾听着父母对我们的教诲,在一片祥和声中,我们准备朝拜天地,布告天下——若水是我的妻,我则是若水的夫君。 可是这片祥和却被打破了,被打破得天翻地覆。一队官兵包围了整座府邸,几个身着官服的人将我们一家人全部带进了衙门。果然,那首《蝶恋花》还是招惹出了麻烦,一个大麻烦。父亲和祖父被革了职,所有直系亲属将被一同发配到北方的流放地——宁古塔。 若水因为未与我拜天地,所以幸免于难。而母亲却平静地劝慰我和家人,说我们一定能回来。回来?北方雪国,天寒地冻,是否能活着到达宁古塔还说不准呢。我为我所犯的错误而自责,几乎想放弃生命。 可是我没有放弃,也只是因为若水。 她说,她一定会救我们回来。 她说,她依旧是我的妻…… 伍 在去宁古塔的路上,祖父因为年老体弱先一步离开了我们。我守在他冻僵的尸体旁哭了三天三夜,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错,却将这惩罚转嫁在了我的亲人身上,这不公平。可母亲却未掉一滴泪,带着我们将祖父的尸体掩埋好,便上路了。父亲则留下来守孝,一个不得不的选择。 我们到达宁古塔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一路的劳累催跨了我们的身体。而若水也完成了她的诺言,第二年春天,我们接到了翻案的诏书,我们可以回去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条坏消息——若水嫁人了。 她会委身与谁呢?我有些迁怒于她,如今对她是又爱又恨。母亲在回去的路上从颠簸的马背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肋骨,她实在是支持不住了,临终前紧握着我的手,说:“不要怪若水,不要怪若水……”母亲的离去更加重了我的悲伤,当一脸沧桑地回到京城时,我仿佛已经衰老了二十岁。 回到京城才安顿好,我与父亲就接到了皇帝的诏书。父亲将官复原职,而我也做上了朝内重臣。同时,皇帝请我们进宫,为我们接风洗尘。接到这道诏书后,我和父亲都非常的高兴,但家里一片残败的景象却又使我们悲由心生。 如果不是若水想出那本集子,祖父也不会死,母亲也不会死,我也不会至今仍活在自责之中。我不再去思考若水是如何解救的我们,只是自私地把责任全部推到她一个人的身上。 陆 当我步入气势恢宏的皇宫时,心中却徒增悲意。父亲的肩膀已经扛不动任何悲喜,在大起大落过后熬干了生命的润泽。而我则要学会去替父亲扛起在这之后的大起大落,然后去振兴家族的事业。朱红色的大门我们一道一道地过,汉白玉的石阶我们一个一个地跨,每一步都那么沉重而疲惫。 我们叩拜在龙椅之下,在一如镀金的地面上久久不敢抬头。皇帝挥袖赐坐,我们方敢抬起额头,去甬望坐在上面的人。 皇帝端坐在右,身着紫金龙袍,左边端坐的,是身着紫金凤袍的皇后。年轻的皇后脸颊上有些红晕,雍容华贵的气韵弥漫在周围,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非凡的气质。我的直觉没有错,她就是若水,那个曾爱我和我深爱着的那个人,如今却成为了别人的妻子,皇帝的宠儿。 我心如刀绞,坐在那里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皇帝命人为我拿来一段锦帕,我擎在手中展开来看,竟是我同若水相和的《蝶恋花》,字字句句被绣进了心底。我泪眼模糊地望着若水,她也红了眼眶,但终究坚持着未掉下泪来。 爱卿,陪皇后下盘棋吧,是她苦劝朕将你们从宁古塔调回的。 遵命…… 而我则为我曾经的怨恨而深深的自责…… 柒 若水的棋艺又有所长进,我依旧左堵右堵,忙得焦头烂额,而她依旧神态自若地落子,绝杀。她纤细的手指在我眼前轻晃,我却不忍回忆。 母亲她老人家可好? 回来的路上已经过世了…… 我见到若水的脸上立刻溢满了泪水,晶莹的珍馐砸碎在我茫然的视线之中。 哥,我对不起母亲,更对不起你。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而来到这个人心险恶的皇宫之中的,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捕获皇帝的心,最后终于说服皇帝将我们救出,我不该怪她。在这有些尴尬的场合,我们连泪水也不能流,我不再是她最爱的人,即使是,也要明白自己只是一个下人,一个只能有忠心而不能有私心的下人。 我小心地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让它将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然后抬起头,说:“皇后,我输了。” 若水嫣然一笑:“承让,承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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