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爆竹声声，惊破了山林一向的宁静，惊得人有些发慌。今天是各帮派来拜见新盟主并奉上印符、牌匾的日子，可我自知我们嶷山派并非技冠群雄，也不是人丁兴旺，但因是朝廷册封的名门正派，所以颇有些威望。这大概是使他们今日如此劳师动众的原因了吧。作为嶷山派掌门，我并未因此感到骄傲，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一是惊异突然一天武林盟主之位会砸到我头上，二是惊叹自己竟有如此之魅力。然而说到底，这也无疑是意见值得欣喜的事。且不去管这些，还是去山林中散步吧。
最喜欢和她一起走在夕阳中，沐浴着斜晖，拂摸着清风，着一身晚霞，欢悦翱翔于天地间，无所拘束，却无不沉浸于快乐之中。她，自然是我的师妹了。可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只好独享这一份恬然了。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她灿烂的微笑，是我们之间欢乐的嬉戏，还是这天造地设的幽径之上我们无言的含情脉脉？我有些彷徨，有些急切，她，在哪里？
“你不要瞎想”，林中传来她嘤嘤的话语，“我和大师兄只是好朋友。”我匆匆跑过去，心砰砰的，只见她竞和师弟在一起，我刹住了脚，躲在树丛见。
“谁都知道你们感情很好，而且，而且还经常一起在树林里散步。”
一阵沉默。
“我们之间真的只有友情。”说时，师妹眼角上已噙着点点泪花。
我真想冲上去帮她擦拭，然而，却被师弟捷足先登了。他还将她抱入怀中，不停地说“我相信”。
“若有一天我与他决斗，我死了，你会怎么办？”他以缓和的语气紧逼着问。
“我会陪你一起死。”她坚定地回答。
“若是他死了呢？”他笑中仍不乏紧张。
“我……”一片沉默。
“既然不好说，就不要想了。至少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挂起一丝笑意。
她淡然。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我漠然。
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痛楚啃噬着，如黄昏沉入阴云中的夕阳，再也找不到光亮的色彩，只剩下一抹暗淡的苍云。
我狂奔于树林间，想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心里始终重复着他们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我的头脑单一到唯有这段思维在重复了。眼前一条小路，不知通向何方？
突然，我眼前一亮，啊，明湖！粼粼波光，依依涟漪，站在崖巅望去，已觉是如此广阔。她湛蓝的美征服了我，我的心也随之跳动，继而慢慢平息，平息。我倒在山崖上，任凄风吹过，载满愁绪，落入崖底湖中，沉浸，沉浸，用明湖这最清澈的水洗涤它的沉闷。我昏在山巅上。
“掌门，掌门，”一弟子将我唤醒，“师叔正在找你呢，他说要你到大殿前，有要事商定。”
于是，我便被他引到大殿前，是时，师叔已召集起了全派弟子。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触到了她，我淡然走上前。
“师叔，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大家都到齐了，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他上前一步，大声对下面的弟子说，“那就是，我们的掌门之位不应该由他来接任！”
看着他笔直的手指，听着他清脆的话语，我惊然骇然。下面更是躁动一片。
师叔止住大家的讨论，义正词严的说：“这里有一封书信，是我收拾师兄房间时发现的。这是师兄的遗书，上面明确的写着他死后的继承人是二弟子承德。”
又是一片躁动。
“师叔，你弄错了吧，怎么会是我呢？”二弟子还以为是于他开了个玩笑
“白纸黑字，我哪敢胡说。”
“可既是这样，我也非掌门之才。大师兄德才兼备，我看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可事已出口，怎么平息众人之躁乱呢。”
“这好说——”
“不用你们费劲了。”我淡淡地说，然后走上前，高呼：“诸位，既然师傅有遗命在，命二师弟接任掌门之位，那我们还是遵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好，以免触犯了其在天之灵。我甘心让位！”我不知道何以说出这番话，但看到她那温情的眼神，我想我的去留于她是无所谓喜与忧的，他之荣升在她则是最大的欢喜。既然师父自有遗言，我何不送个顺水人情，遂其心志，了此纠缠，也图个逍遥自在。
我拿出掌门印符，投给师弟，道一声“拿去”，仰天长啸，拂袖而去。我始终没再看她一眼，我怕。我会看到她微笑的面容。永远埋藏着她此时的表情吧，是哭是笑，于我都是凄然。
山道上依然锣鼓喧天，依然是来拜见新盟主的各派豪杰，然而我却非他们的盟主了。现在也只能吟陶氏之“归去来兮”，聊以自慰了。我孤身下山兮，无人念。
酒是最好的解愁剂，不是因为它将愁怨缩小，而是因为它将其放大，放大到豪迈的地步，自然得到精神上的放松。于是我寻酒去。
日过正午，山下酒寮里挤满了人和酒气，还有喋喋不休的嬉笑怒骂充溢于空气中，使之也热闹起来。我叫了三坛酒，栖于树下，痛饮起来。
“听说嶷山派今天刚换了掌门。”
“哪是换的，是篡位。”
“胡说，是前掌门主动放弃，后掌门才接任的。我们刚收到前面的飞鸽传书。”
“哎，那前掌门也真行，说不当就不当，也算是个男儿。”
“什么男儿，傻蛋一个。他不当，我们兄弟还想当呢。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于是吁声一片。我的酒里却溶进了几粒苦丁。
“管他呢，反正拜谁都是拜，只要是朝廷封的就行，咱们投了朝廷，有了荫庇，那就阿弥陀佛了。”
酒中又像浸了些许黄莲，咽到喉咙，塞住了。我转过身，逃离了世俗，自去喝我的苦酒。
渐渐的，黄昏将天地间染为淡黄，酒寮里只剩一片狼藉和清冷了。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似乎超脱般地观察着世间的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只得化为苦笑。人生无常，太多的大起大落，转而思之，不过付之一笑罢了。喝酒去。
月如钩，群星满天，没有一丝雨意。天不作美，连一个雨中狂饮也不赏我。闷酒直喝到蝉也息了。没有雨，那就放歌吧，这样麻痹自己的敏感的神经，只留一点轻狂，无人怜也罢，我自逍遥。
突然，一道亮光闪过，我仰身避过。那似是柄长剑，我乍醒，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支长剑忽然向我飞来，我那酒坛一挡，那剑光穿坛直逼我喉，继而一轻，坛破剑进，我忙退，剑已指我脖颈，我的穴道也已被封住。
“你是谁？”
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黑暗中显出。
“师叔？”
明湖北岸，桃花盛开，微风轻拂，群英乱飞。南岸矗嶷山峭壁，飞崖直上，苍松倒挂，甚是雄伟。明湖之水是最清澈的了。映衬着天空可人的蓝色微笑，如摇篮荡漾于天际如碧玉晶莹在仙山。明湖水最为清澈，可照见一切。然而我的心却是漂荡的，如乱絮如飞雪，我的世界混乱极了，各种想法电光般突显，又石火般逝去。我好想将长剑一丢，卧于桃丛之中，再也不去理会这个尘世。可远处的船还是来了。
我踏地飞去，至湖心，履湖面，湖水如往事在我心头掠过，那船也早横在我面前，——他来了。
“大师兄，这一战非要打吗？”
“非打不可。”
“可我们是同门师兄弟啊。”
“不要和我说什么同门师兄弟，如果你真念及师兄弟之情，为何夺我掌门之位。”
“那是师父的遗命啊。再者，你也答应让位了。”
“我反悔了，你会再让给我吗？”
“如果是这样，小弟让与大哥便是。”
“那武林盟主之位呢？”
“一并予你。”
“可我却想知道我们俩谁更有资格做这个盟主。”说毕，我挥剑一挑，剑气穿浪，直冲向小舟。师弟猝然一惊，再一看小舟，已裂为碎片，乱散湖中。我横剑向水中一砍，激起千尺巨浪，他聚气一击，也汇成百丈波峰，两相搏击，拍出水幕一袭隔断了他和我。这时水幕中突然映射出夕阳来，溶溶脉脉，甚是怡人。这使我又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夕阳下美丽的回忆——花儿为我们笑，鸟儿为我们唱，草儿为我们舞，夕阳为我们饰。我痴痴地望着，以求得一瞬的欣慰。当水幕落下时，我好恨，因为他出现了，出现在我和她之间。是他夺走了我之所爱，是他夺走了我之所有，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幸福，权力。我好恨，我要杀了他。
飞花满天，我们彼此的心也如此杂乱，而各自的长剑却稳稳地握于手中，漫天的桃瓣也掩盖不了它们的锋芒。剑光一闪，我一剑刺去，他急身而退，挥剑欲挡，我剑尖一拐，直刺他手背——噗，他的长剑坠入水中。继而我回身剑一扫，一收，一放，直刺他心口。在飞花中，他一退，再退，可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剑尖点到他胸脯了。
一朵桃花拖着粉红的弧线在我眼前飘过，我手臂一扦，长剑划破他左臂，血珠儿滴答到湖中。这时，我突然心口一痛，跌落湖中。
湖水甚凉，我的如帛裂的心也顿时空灵起来。一切的一切就在这一裂一凉间明澈了。
我真的不该来打这一仗，哪怕那晚被师叔擒住灌下了毒药；我真的不该来打这一仗因为只有杀了他，才会得到解药；我真的不该来的这一仗，因为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师叔为夺盟主之位而布的一个局，而我和师弟只不过是局中的棋子而已；我真的不该来打这一仗，如果杀了他，她……
我的身体开始下沉，周围是鱼儿自在的飞翔，上面是一片明亮的生命的蓝色。这种色彩太美了，美德让人忘却了一切的烦恼，似乎融入了那鱼翔的快乐之中。这便是我又想起了她，是的，使我无比快乐的她。或许我们之间真的没有过爱情，或许是上天开了个玩笑，总之我爱上她了。但这毕竟是我的一厢情愿，错，错，错，到底又是谁的错呢？！
光明渐渐远了，我坠入了无比黑暗的湖底。布，因为我已见到了蓝色的生命之光，黑暗又算什么。
诚然，一个人是会面临生命的无数考验的，他的道路必将是坎坷的，可不论他的生命历程多么悲惨，他都不要怀一颗善良的心去拼搏。唯有如此，他才能迎来人生的春天。旦一个人因忍受不住悲苦辛酸而背弃了他的信仰，他的追求，他那颗纯正的心，这将比失去生命都惨痛。
我庆幸我没有沦为后者，因为在那善与恶交际的黑暗的一瞬，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明湖为我打灯，我无悔。
终于，我沉入了幽深的湖底，可当我的身体着地时的一刹，我确信，我的心已快乐的飞在天国。 |
|
